作者:李敏剛/匈牙利中歐大學政治科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政治理論、社會主義與自由主義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也就是蘇聯解體前後,英美分析政治哲學曾經興起過一個有趣的學派,一般被稱為分析馬克思主義(Analytical Marxism)。說是分析政治哲學的一個學派,其實不算準確。這個學派的成員有不同的背景,主要是從事社會科學研究,並不只有政治哲學家。而學派的成果也遍及經濟學、政治科學和社會學幾個領域。

他們之所以成為一「派」,是因為學派的領軍人物、已故哲學家科恩(Gerald A. Cohen) 牽頭每年九月辦一次聚會討論大家的研究,於是他們又被稱為九月小組(September Group)。用今日眼光看,分析馬克思主義可說是「跨學科」研究的先行者。不過,是什麼共同關懷令這些來自不同領域的研究者,被視為一個學派呢?

首先是「分析」與「馬克思主義」:用經得起英美分析哲學的嚴謹邏輯推敲的標準,審視馬克思的社會和經濟概念,並用明確清晰的語言重構他的理論。至於那些對現實社會沒有解釋力甚至誤判的、或概念含糊至根本無法講清楚的部分,就不留情地拋棄。

另外,就是將資本家透過雇傭勞動(wage labor)對無產階級的「剝削」,視為社會不公義的典型。如果資本家是在剝削工人,那麼剝削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一個怎樣的社會機制?在什麼意義下是不公義的?

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問題意識,就是以充分回答這幾個問題為目標而開展的。事實上,正是在建構「剝削」這個核心概念上,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的經濟學和政治哲學的交匯最為精彩。這篇文章會介紹他們有關剝削的討論。我將指出,他們的貢獻在於,在主流經濟學為市場帶來供求的「均衡」喝采之時,點出人們容易忽略掉的不平等與權力關係。

剝削的必要與充分條件

什麼是剝削?讓我們由馬克思主義的經典定義說起。根據馬克思的理論,剝削就是資本家佔有勞動者的剩餘價值。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基本架構,就是存在兩大主要階級:資本家與無產者。

資本家擁有資本──就是諸如工廠、機器等等生產所必要的物質條件。但機器也要人操作,於是他們就需要僱用工人來提供勞動力。無產者因為沒有資本,只得接受資本家的雇傭來掙取工資。事實上,一切有價值的商品生產,其泉源都是來自工人的勞動力:假設機器的運作效率不變,要增加生產,或令生產的質素精益求精,就需要工人投入相應強度的勞動。

但工人往往不能取得他們生產的全部成品——在資本主義的法律體系之下,這些成品是屬於僱用他們的資本家的。工人只得到工資,扣除資本家的利潤之後,必然低於他們生產出來那些商品的價值。事實上,工人往往只能取得僅僅足夠維持生活的工資,其他的全數為資本家作為利潤佔有。這些由資本家佔有的就是工人的「剩餘價值」。

資本家之所以可以佔有剩餘價值,並不是因為他有投入勞動,或以任何方式參與生產商品:他僅僅是因為作為資本的擁有者,就有權決定可以將商品買賣帶來的財富留多少作為利潤、留多少給工人作為工資。勞動的是工人,資本家卻可以佔有大部份由他們生產出來的財富,根據馬克思的經典定義,這就是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

分析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這個分析有嚴重漏洞。經濟學家約翰·羅默爾(John Roemer)就指出,如果我們接受馬克思主義這個經典講法,其實就是接受剝削只有兩個充分條件:

(一)那是強制的,正如老闆佔有所有工人生產出來的商品的擁有權是強制——受國家的法律保護的;
(二)勞動力的成果由勞動者轉移到非勞動者身上。

但設想這個例子:如果兩個人有一樣多的生產工具,但A君比較懶,於是就把自己一半的生產工具拿出來,讓喜歡工作的B君生產,並議定B君用A君資源額外生產的財富兩人各分一半。B君接受了。這樣的勞動契約在形式上和資本主義市場的契約沒有兩樣,而且也合乎剝削的兩個條件。

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經典定義,這是一種「剝削」。可是,這樣的剝削到底有什麼問題呢?兩人的財富收入、以及過程中涉及的勞動成果的轉移,都是你情我願的結果,這有什麼不公義呢?

科恩進一步批評:福利國家抽打工仔的薪俸稅,去支援社會保障(如失業救濟)一樣是(一)強制(二)勞動成果由勞動者轉移往非勞動者。但作為馬克思主義者,如果因為堅持「勞動者就要得回所有勞動成果」而反對抽稅支持社會福利是荒謬的,現實上也沒有馬克思主義者會這樣主張:這不是和支持大市場小政府的人走到一路反社會福利去了嗎?

因此羅默爾和科恩主張,構成剝削的必要條件是資本的不平等。只有在資本或經濟資源不平等的環境之下,勞動成果由勞動者轉移到非勞動者身上,這樣的剝削才真正捕捉到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獨特的財富轉移關係

但這樣還未能充份說明為什麽剝削是不公義。再設想這個例子:C君與D君有一樣多的資源(譬如說同樣大的一塊田),兩人的天賦能力也差不多,但C君很勤力而D君很懶,於是後來D君的田地荒廢了,而C君把賺回來的錢多買了一塊田,僱用D君來耕種,D接受了。

於是(一)他們資源不平等(二)而且勞動力的成果將由D君轉移到C君身上。事實上,這是典型的資本主雇傭關係。可是,科恩問,這樣又有什麼不公義呢?他們二人命運的差異只是個人選擇勞動多少的結果,他們的外在條件是一樣的。

於是,羅默爾跟科恩的結論是:如果剝削是不公義的話,不僅勞動成果由勞動者轉移到非勞動者,而且還需要是因為非勞動者的經濟資源比勞動者多,而這個不平等並不是任何人選擇勞動多少的結果。換句話說,工人出賣勞動力給老闆這個資本主義典型的雇傭關係本質上並非不公義的:只有當老闆有錢、工人無錢,而這財富不平等並非因為兩人的自願選擇付出多少勞動時間而來(譬如說是繼承或搶劫而來),才有「剝削」出現。於是,羅默爾跟科恩指出,真正的不公義是在於社會財富分配不夠平等,人們沒有公平的「起跑線」。

均衡與權力不平等

但同屬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的經濟學家薩繆爾·鮑爾斯(Samuel Bowles)和赫伯特·季廷斯(Herbert Gintis)指出,羅默爾和科恩對剝削的分析還是有漏洞。那就是把市場尤其是勞動市場僅當成交換機制而忽視其中的權力關係,因此沒有檢討市場交易所涉及的道德問題。

在羅默爾跟科恩的框架之下,只要經濟資源配置是公平的,那麼市場交易似乎也沒有甚麽好反對的。 鮑爾斯與季廷斯指出,這樣其實是忽略了勞動力的提供者——也就是工人——本身是有能動性的主體(agents),勞動市場要有效運作,資本家需要提供動機給工人努力工作。這其實是沿襲了主流的新古典經濟學的市場供需均衡模型的盲點。

根據市場供需的均衡理論,如果在一個理想的競爭市場(也就是供求都有無限多的參與者、沒有資訊不對稱)資本家E君決定以X元工資僱用工人F君為他勞動Y個小時,而F君接受,那其實就是蘊含了對F君來說,他接受和不接受的機會成本是一樣的。

因為如果有一位G君和F君能提供一樣的勞動力而願意接受更低的人工,那E就會僱用G而非F;而既然沒有這位G君來取代F,那就是說對任何F 以外的工人來說,最大化利益的選擇並不是E,而是另外的資本家所提供的其他不同水準的工資。所以如果F君的處境和其他任何人(如願意提供的勞動時間或強度不同)互換,在利益最大化來講,都是沒有分別的。E君也是一樣:出不同的人工,就會請到不同的人,只是在不同配搭之下的利益最大化。

這個分析忽略了勞動者的動機:如果F接不接受E的工作安排,對他來說都一樣是利益最大化的話,他其實就對會否被E解雇沒有感覺(indifferent),他會沒有動機接受E的指令工作,不會為敷衍了事而擔心。然而,現實上的市場恰恰不是這樣。資本家往往願意出比均衡價格更高的工資,於是對勞動者來說,被「炒魷魚」就不是沒有成本的,資本家就可以用解雇作為威脅逼迫工人努力工作。

也就是說,雇傭關係之所以可能、之所以能對資本家有利,必然是預設了權力的不對等:資本家用威迫(解僱)和利誘(比均衡價格更高的工資)來規訓(discipline)工人賣力工作,然後資本家再來佔有剩餘價值。

換句話說,勞動市場必須預設資本家和勞動者在資源上不平等,否則有效的雇傭關係根本不能出現。而不論這些資源不平等的起源是否自由選擇勞動多少的結果,經由勞動市場出現的雇傭關係,在老闆和打工仔之間,權力必然是不必等的。勞動者必定會給資本家規訓,在勞動上不會有自主性,只能為老闆的最大利益服務。

這樣的人對人的制宰本身和奴役沒有本質分別。於是,即使有公平的「起跑線」、即使在理想的競爭市場、即使資源的不平等是人們負責任的選擇也好,不公義的剝削一樣存在。也就更別說在現實中由分配不平等到資訊不對稱和壟斷全都存在的資本主義市場了。

分析哲學與跨界的火花

這篇文章勾勒分析馬克思主義者有關剝削的討論,是希望帶出三點思考:

(一)我希望讀者至此能至少捕捉到分析馬克思主義者建構「剝削」這一概念的思路和道德關懷所在。
(二)我也希望將他們重視邏輯嚴謹和鋪陳清晰的思想風格呈現出來。
(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希望能重申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一向受人忽視的學術精神:勇於跨界、讓哲學和經濟學對話、對現實的不公義與主流論述的盲點作犀利批判。

我想,無論是否接受他們的結論,這樣的野心與精神,絕對不愧為馬克思的理論關懷的繼承者。

延伸閱讀

John Roemer: Should Marxists be Interested in Exploitation?
G.A. Cohen: Marxism and 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 or: Why Nozick Exercises some Marxists more than he does any Egalitarian Liberals
Samuel Bowles and Herbert Gintis: Contested Exchange: New Microfoundations for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apitalism
Nicholas Vrousalis: Analytical Marx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