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證人》讓屍體還原現場

法白讀書/翻書

命案自有其魔力。

–蘇格蘭犯罪學家威廉‧拉夫黑德(William Roughhead,1870-1952)

引言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破曉時分很冷,寒風刺骨,天色灰暗。十五歲的琳達‧曼恩聽從母親的勸告,在上學前穿上保暖的衣物,在牛仔褲裡面穿了褲襪,再穿上厚毛衣、白襪子和黑色網球鞋。出門之前她還穿上那件新的防風厚外套,並且把一條保暖的圍巾塞進口袋。

琳達住在納伯勒村,距離萊斯特市中心大約六英里,她母親凱瑟琳將之描述為「一座道地的英格蘭村莊」。凱瑟琳離過婚,大半輩子都住在城市,但卻愛上了這座村莊,帶著琳達和另一個女兒蘇珊搬來此處定居。一九八○年她嫁給了退伍士兵艾迪‧伊斯伍德,組成了一個快樂的四口之家。

琳達本身是個迷人的女孩,一頭黑髮,皮膚白皙,開朗活潑又熱心。她在學校裡表現良好,學習多種語言,下定決心一有能力就要去四處旅行,顯得熱愛生活。如同在這種環境中常見的情況,她在這個世上沒有敵人。

那天放學之後,琳達回家和繼父一起簡單吃了頓飯,就又出門到村子裡去。她去拜訪一個名叫凱倫‧布萊克威爾的朋友,在她那兒待了一會兒,就又前往另一個朋友家,去取回她借給對方的一張唱片。這個朋友名叫卡洛琳,住在恩德比村,從凱倫‧布萊克威爾家走路過去要十五分鐘,靠近一條當地人稱為「崎嶇道」的僻靜小徑。琳達就是在由此地踏上歸途時注意到有個人站在一盞路燈的燈桿旁邊,距離「卡爾登‧海斯精神病院」的大門不遠。

到了凌晨一點半,琳達還沒有回家。她的繼父愈來愈擔心,開車在村子裡到處尋找。他去了她常去的幾個地方找過,包括「崎嶇道」。當搜尋徒勞無功,他前往波朗斯東警局通報琳達的失蹤。警方記錄下她的個人資料,但並未過度擔心,因為她失蹤的時間還不太長。艾迪‧伊斯伍德於是回家等候,渾然不知當他前往「崎嶇道」搜尋時,只差幾步路就會發現恐怖的一幕。

次日早晨,醫院的一個門房在上班途中決定抄近路穿過「崎嶇道」。穿過該處時,他注意到一叢樹林旁邊的草地上躺著一個東西,起初他以為那是個穿著部分衣物的櫥窗假人。那具身體白如大理石而且僵硬。等他走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個假人,而是個少女。他發現了琳達‧曼恩的屍體。

警方接獲通報,由總警司大衛‧貝克到場處理,這樁命案的調查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半正式展開。
此案將成為鑑識科學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在一個奇怪的巧合下,偵破此案的關鍵科技就是在距離納伯勒村只有幾英里之遙的萊斯特大學研發出來的,大約在琳達慘死之後一年。

亞力克‧傑弗瑞博士(Alec Jeffreys,如今已受封為爵士)畢業於牛津大學的墨頓學院,攻讀生物化學。他留在牛津繼續攻讀博士,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先在阿姆斯特丹大學擔任短期研究員,於一九七七年轉到萊斯特大學工作。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日,傑弗瑞博士有了一項重大發現。在一項DNA實驗中檢視一張X光片時,他湊巧注意到他手下技術人員家庭成員的DNA同時表現出明顯的相似與相異之處。傑弗瑞很快就意識到此一發現的重要:個體的身分可以藉由其基因密碼的獨特組合來加以辨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基因指紋」。這表示在理論上,任何遺傳物質──諸如毛髮、皮膚細胞或體液──如今都能拿來與其所屬之人相比對。

當琳達的屍體被發現,一位法醫病理學家被喚至現場。在檢查屍體時,他們注意到「陰毛上有糾結的精液殘漬」,這一點日後將十分重要。她繼父確認了她的身分,驗屍工作隨後進行,證實了凶手曾試圖性交並且提前射精,在這之後以及被害人死亡之前也發生過陰莖插入。以棉花棒擦拭陰道深處取得了精液。正式的死因記錄為頸部受勒而窒息。

精液被送去做磷酸葡萄糖變位酶(PGM)分類檢驗。也做了抗原檢驗,發現其分泌者的血型為A型,意指某個A型的人自血液中分泌出抗原進入本身的其他體液中,例如精液或唾液。這背後的科學很複雜,在此我們只需要知道這表示凶手是A型PGM1+分泌者就夠了。這是第一項突破,因為在英國只有十分之一的男性符合此一描述。單靠此一資訊並無法確認凶手是誰,卻有助於警方排除嫌犯。例如,艾迪‧伊斯伍德的清白就因此而被證實(警方也從未真正懷疑過他,但是在這類案件中,近親一向需要接受調查)。

然而,在抓到元凶這件事上他們似乎並無進展。線索來來去去,可能涉嫌之人在接受盤問後獲准離開。調查工作繼續進行。

琳達的屍體終於被交還給家人,於一九八四年二月二日葬在諸聖教堂。到了該年四月,參與此案調查的員警從一百五十人縮減至八人,事故處理室已經關閉,到了那年夏天,調查徹底中止。在調查期間總共做過一百五十次血液檢驗,但全都徒勞無功。
隨著時間過去,對琳達‧曼恩的記憶雖然並未從村民的意識中消失,但的確模糊了一些。凶手未被繩之以法固然使得眾人明白凶手仍逍遙法外,但同樣地,沒有更多事故發生也使得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的這樁悲劇顯得更加遙遠。一九八六年七月,這一切將在最悲哀的情況下改觀。
艾許沃斯夫婦羅賓和芭芭拉帶著子女冬兒和安德魯住在納伯勒村附近的恩德比村,一家人相親相愛。冬兒十五歲,有一雙明亮而表情豐富的淺棕色眼睛。她的學業成績平平,但很有藝術細胞。為了多賺點零用錢,她在一家書報攤打工。
一九八六年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半,冬兒下班後回到家裡。她迅速換了衣服,正打算再度出門去找朋友,這時她母親提醒她晚上七點得要回家,因為他們要去參加一個家庭友人的生日派對。於是冬兒決定去買些糖果當作禮物。出門時她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外加一件寬鬆的五彩襯衫,配上白色半圓裙和白色帆布鞋。她也帶了一件藍色牛仔外套。
冬兒買了糖果,朋友們最後一次看見她大約是在下午四點,當時她正往「十磅小徑」走去,那條鄉間小路是恩德比村和納伯勒村之間的捷徑。途中她去找過好幾個朋友,卻從他們的家人口中得知他們已經出門了。假如情況並非如此,一樁可怕的悲劇或許就能免於發生。在我讀過及參與調查的許多案件中,機遇在事件的發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是我們生命中一股強大的主宰力,對我們的死亡來說亦然。
冬兒開始沿著「十磅小徑」踏上歸途。當她沒有在晚上七點回家參加那場生日派對,她的父母開始擔心。她一向非常可靠,不是會遲到的人。她母親打聽出她在四點半時離開朋友家,在那之後就沒有人再看見她,這令他們更加擔憂。他們向警方通報冬兒失蹤了,但被告知再多等一等,因為十幾歲的少女失去行蹤幾個小時並不稀奇。冬兒的父母卻知道對他們的女兒來說這種情況很不尋常。
到了晚上九點半還是沒有她的消息,於是她父親出去找她。他搜索了當地的街道和鄉間小徑,而一如三年前的艾迪‧伊斯伍德,他曾經過他女兒躺臥之處卻沒有看見她。

第二天,八月一日星期五,警方終於採取行動,納伯勒村一帶到處都是搜救人員和搜救犬。

艾許沃斯夫婦都受到長時間的盤問,他們的房子和院子也經過仔細搜查,這是碰上這類案件時的正常作法。在這段時間他們也曾接獲無聲的匿名電話,更增添了他們的煩憂。報紙上大幅報導這樁搜尋行動,也刊登了冬兒父親的親口懇求,希望冬兒能平安歸來。

八月二日,一名巡佐在十磅小徑附近發現了一件牛仔外套,口袋裡有一支唇膏和一盒香菸。警方立刻封鎖了那一帶,在中午之前就在十磅小徑附近一叢黑刺李灌木旁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自腰部以下赤裸,就和琳達‧曼恩的情況一樣。警方立刻明白他們找到的是誰,雖然仍要由她父親來正式指認。指認過後,驗屍工作於晚上六點半展開。法醫病理學家確認了死因是遭人徒手勒住而窒息,凶手很可能是用一條手臂勒住她的喉嚨。她曾遭人性侵與肛交,很可能是在死後。驗屍結果也確認了冬兒在遇襲之前還是處女。

警方依標準模式進行偵查:訪談、挨家挨戶地調查、模擬犯罪過程、呼籲大眾提供線索。當警方仔細篩選所蒐集到的情報,他們明白他們握有一條很有希望的線索。至少有四名證人報告曾看見一名騎紅色摩托車或頭戴紅色安全帽的男子,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都有人目擊此一男子和他的摩托車。有人看見中午時分他在附近一座橋下,另一名證人則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左右又在那裡看見他。第三名證人在下午五點十五分看見那部摩托車在「十磅小徑」上,而第四名證人報告曾看見那輛摩托車於發現冬兒屍體當天傍晚在米爾巷來回騎行,彷彿那名騎士對於偵查過程深感興趣。

當地一名警察看見一個十七歲少年推著一輛摩托車,該少年在卡爾登‧海斯醫院擔任門房。他被攔下,承認曾在冬兒失蹤之前不久見過她,於是被帶到警局問話。

接下來那個星期四,八月七日,一名證人與偵查小組聯絡,告訴他們該少年是他在卡爾登‧海斯醫院的同事,而且曾跟他說警方在M1高速公路橋邊的樹叢裡發現冬兒的屍體掛在一棵樹上。雖然最後這一項細節與事實不符,但其餘的描述卻準確得嚇人,在警方尚未發布消息的情況下。又有另一名證人出面說明該少年在事發僅幾小時之後就告訴他冬兒的屍體被發現了,這也是在警方正式宣布之前。同時據說該少年過去曾對多名女子有過不當的舉止,並且曾對其中一人說他是最後一個見到冬兒‧艾許沃斯還活著的人。其中一名證人在與這少年交談時也注意到他手上有抓傷的痕跡。

根據這些資訊,偵查佐達威和探員庫克去該少年在納伯勒村的家中找他,並且以涉嫌殺害冬兒‧艾許沃斯為由將他逮捕。他被帶到威格斯東警局,由偵查小組的多名員警進行一連串的審問。經過數小時的詢問,他漸漸疲憊不堪,最後承認他殺死了冬兒‧艾許沃斯。他的供詞有許多相互矛盾之處,而且語焉不詳,可是當一份承認他犯下那樁命案的自白書送到他面前,他簽了名,於是被移送到伯明罕的文森葛林監獄。

由於殺害她的凶手已經鋃鐺入獄,冬兒‧艾許沃斯在遇害四週之後終於在恩德比村聖約翰浸信會教堂的墓園裡入土為安。

既然警方確定抓到了凶手,他們就想在冬兒和琳達‧曼恩的命案之間做出明確的連結。媒體也已經這樣臆測。然而,針對該少年的指控是有瑕疵的。他做過抽血檢驗,很快便證實他並非A型PGM1+分泌者,那是警方在尋找凶手時特別強調的特徵。可是一名鑑識學家要他們放心,說他們面對的僅僅是些可能性,並且暗示這種事情也許不是什麼「精確」的科學。該少年的母親替他在冬兒遇害的那個傍晚提出了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但是這也遭到駁回,理由是她遠非不具利害關係的第三者。如今回顧,很可能警方當時對於能將某人為了該項罪行而下獄感到如釋重負,過度受到不利於該少年的間接證據所影響,因此忽視了此案確實有問題。
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待討論,到最後取決於你要相信誰。該少年的父親堅稱是他曾聽說過「基因指紋鑑定」的發展,因此請求他兒子的律師去研究一下。另一方面,警方則堅稱那是他們的主意,以求徹底證明他們抓對了人。結果是永遠也弄不清楚將這項新科技應用於此案究竟是誰的主意,但的確有人提出了這個主意。傑弗瑞博士的研究將會發揮作用,這將是琳達‧曼恩和冬兒‧艾許沃斯這兩件命案中關鍵性的發展。

在這兩樁命案之前,傑弗瑞已經在法律上寫下歷史,藉由基因指紋鑑定證明了一個法國青少年是一名英國離婚婦人孩子的父親。在科學界他廣為人知而且備受尊敬,但是在科學界之外就並不為眾人所知。這一點將會改變。

萊斯特郡警局的一名資深刑警請求傑弗瑞分析承認殺害了冬兒‧艾許沃斯之凶手的血液樣本,聲稱「只是為了確認」。他向傑弗瑞說明警方希望能證明該少年也殺害了琳達‧曼恩。

傑弗瑞拿到了琳達‧曼恩一案偵辦過程中取得的精液樣本。樣本已經有點受損,但他還是用平素的檢測流程加以檢驗,希望能得出最好的結果。運氣很好,他們得以取得一個適當的DNA基因圖譜。日後傑弗瑞回憶:「我們能夠看見那個性侵犯的特徵。」更重要的是,「那和我拿到的血液樣本並非出自同一個人。」傑弗瑞接著花了一星期去分析從冬兒‧艾許沃斯命案中採得的樣本。

等他終於得出分析結果,他聯絡了總警司大衛‧貝克,說他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貝克想先知道壞消息。傑弗瑞告訴他:「你們抓到的人不但就曼恩一案而言是清白的,甚至也不是殺害冬兒‧艾許沃斯的凶手。」這位警官忍不住爆出了幾句粗話,然後請傑弗瑞把好消息告訴他。「你們只需要抓到一名凶手。殺害這兩名少女的是同一個男子。」貝克想知道這件事有沒有可能弄錯。傑弗瑞則很堅定:「只要你們給我的樣本是正確的,就不會有錯。」

該少年於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萊斯特刑事法庭出庭。這一天寫下了司法史和鑑識科學史的新頁。他成為史上第一個基於DNA檢驗的證據而被釋放的人。直到今天都沒有人能完全確定他為何承認自己犯下了那樁罪行,或是他何以似乎知道警方並未披露的許多案情細節。有可能他只是屈服於審問的壓力,而他所知道的消息是來自他聽見並重述的傳聞,只不過那些傳聞剛好與事實十分接近而令人不安。他的無罪開釋是傑弗瑞與鑑識科學的一場勝利,對於該少年及其家人是一大寬慰,但是對萊斯特郡警方而言則是一場災難。他們別無選擇,只好重新展開追捕行動。

他們帶著重新被激起的急迫感開始尋找真凶,懸賞兩萬英鎊徵求能將凶手逮捕並定罪的線索,並在威格斯東警局組成了一支有五十名警力的偵查小組。

本文收錄於奈傑爾・麥奎里所著的《無聲證人:血腥迷人的近代法醫史》。本書以法醫學在過去兩個世紀的發展變遷為梗概,分七個章節,每章都以一個重要的「無聲證人」為主題,深入淺出介紹推動法醫與鑑識科學發展的重要人物及事件,並生動重現世界各地近百件刑案,看法醫如何與凶手鬥智鬥勇、為死者發聲,娓娓道來法醫與鑑識科學如何演變成現今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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