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子柴律師系列1:《贖罪奏鳴曲》書摘—正義是什麼? 贖罪又是為了誰?

法白讀書/翻書

這是御子柴禮司生平第二次碰觸屍體。

雖說是第二次,手指並沒有習慣於屍體的觸感。開始硬化的肉體早已失去了彈力與體溫,稱不上是「生命」,但活生生的感覺卻又與「物體」有著一線之隔。這種介於「生命」與「物體」之間的模糊定位,在手指上造成了一種莫名的不適感。遭擠壓的皮膚沒有恢復原狀,簡直像是尚未凝固的黏土人偶。

自嘴角延伸而出的舌頭幾乎觸及地面,模樣宛如另一種不同生物的屍骸,看起來詭異可怖。但即使再怎麼不想靠近,畢竟不能將屍體放置不理。幸好腸胃及膀胱的內容物不多,沒有發生脫糞或失禁的現象。然而死後持續分泌的胃液正在融解胃壁,讓屍體從內部開始腐敗。倘若再過幾天,屍體將因內部自然發生的腐氣而逐漸膨脹,將腐臭屍液自全身上下大小孔穴擠出體外。到那時候,別說是處理毛髮及指紋的問題,光是將周圍地面清洗乾淨就得花上不少功夫。絕對不能讓警察知道犯案的真正地點。沒錯,至少短時間內不行。

御子柴禮司一一脫去屍體身上的衣物。脫下鞋子時,忽感覺重量有些不大尋常。翻起鞋底一瞧,上頭釘著止滑釘。或許是死者認為膠底的鞋子容易滑倒,所以釘上了這玩意吧。如此行事謹慎的人竟然就這麼死了,真是一件諷刺的事情。御子柴一邊想著,一邊以塑膠布將屍體裹得密不透風,接著一口氣扛在肩上。

屍體沉重得令御子柴腳下踉蹌了好幾步。

御子柴向來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何況死者身材又瘦又小。沒想到實際扛起來,竟是如此吃力。這讓御子柴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死者的怨念全轉化成了屍體的重量。失去了靈魂的肉體,反而變得更重了。一想到這裡,御子柴心中驀然浮現塵封在回憶深處的一幅畫面。那是個死在自己手裡的小女孩。明明體型纖細嬌小,當初搬運時也是費了一番功夫。

屋外依然下著傾盆大雨。深邃夜色中,可以看見一縷縷自天上射來的銀槍。關東地區進入梅雨季,到今天已是第十一天。前幾天下的都是毛毛細雨,直到今天傍晚雨勢才突然轉強,彷彿要將之前累積的雨水全部下完似的。根據氣象報導,緩緩北上的梅雨線與來自大陸的熱帶高氣壓撞在一起,將為局部地區帶來每小時五十公釐的豪雨。對御子柴來說,這場雨簡直是上天的恩賜。看來老天爺也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大雨不但洗掉了柏油路面上的車輪痕跡及沙地上的足跡,雨滴衝擊地面的聲音也掩蓋了包含慘叫聲在內的一切聲響。昂貴的西裝雖然濕透,只要送乾洗就行了。至於鞋子,還是處理掉比較保險,畢竟鞋底可能附著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東西。

打開汽車後車廂,將屍體塞進去。這個步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方向。一直到剛剛為止,屍體一直處於臉部朝下的俯臥姿勢,因此身體前側已出現屍斑現象。如今移至後車廂內,必須盡量讓屍體維持原本的姿勢。假如開車的過程讓屍體處於長時間的蜷曲姿勢,血液凝結造成的屍斑位置可能會有所不同。如此一來,就會讓警察產生疑竇。雖說不管將屍體遺棄在哪裡,警察首先設想的搬運方式一定是汽車,但留在屍體上的證據總是越少越好。幸好這輛車子是賓士SL550,後車廂的寬度要塞下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可說是綽綽有餘。御子柴身為律師,平常仰賴這輛賓士車來提升職業及人品形象,但若要舉出這輛車帶來的最大貢獻,恐怕就屬這次的屍體搬運了。戴姆勒汽車公司的員工們要是知道自己製造的賓士車被拿來搬運屍體,恐怕會氣得直跳腳吧。

御子柴輕輕關上廂門,轉頭環視左右,看不見任何人影。畢竟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加上滂沱大雨,幾乎不會有人願意在這時候出門。對御子柴而言,這又是另一項上天的恩賜。但畢竟夜長夢多,還是別在這裡久留為妙。

御子柴一坐上車,立刻發動了引擎。一股乾燥的微風自出風口向外傾洩,在濕潤的肌膚上輕撫。但這股微風並沒有辦法拂去御子柴心中的不適感。脫下吸了雨水後變得沉重不已的西裝外套,但半冷不熱的雨水早已滲透進了底下的襯衫裡。黏附在皮膚上的,除了雨水之外,還有屍臭及宛如撫摸熟透水果的觸感。不過,這些只是往日回憶的重現而已。

賓士車在僅容一輛車通行的狹窄巷道內緩緩前進,來到大馬路上才開始加速。路上雖有些許行人,但肩膀以上全被雨傘遮住,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輛賓士車。此時路面已形成水深十公分的小河,雨水宛如瀑布般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即使開到最高速也無法發揮效果。不過御子柴並不焦急,反正現在的路況根本不可能提高車速。

棄置屍體的地點,御子柴心裡早已想好了。諸如樹林、郊區空地或垃圾收集場這類地方,絕對不是棄置屍體的好選擇。因為這一類地點只有本地人才會知道,雖然能拖延屍體遭發現的時間,卻會令警方做出縮小調查範圍的判斷。最理想的棄屍地點,應該是外來者也能輕易找到的地方。說得更具體點,就是雖有少數行人,但外來者隨手棄置垃圾也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

話雖如此,但絕對不能將屍體棄置在東京都內。由破案率來看,將屍體丟棄在東京都警視廳的管轄內可說是最愚蠢的行為。光看去年的統計數據,埼玉縣警本部的重大犯罪破案率不到五成,相較之下東京都警視廳卻高達七成。同樣是棄屍,當然要選擇比較安全的埼玉縣境內。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把棄屍當成違法丟棄產業廢棄物之類的小事,卻是鐵錚錚的事實。許多兇手在東京殺了人後,都會大老遠將屍體搬運到埼玉丟棄。過去曾有委託御子柴進行辯護的客戶,也曾這麼幹過。埼玉縣要應付這些額外增加的重大案件,警力卻相當有限,每個警察都忙得焦頭爛額,造成的結果當然是破案率持續下滑,而東京警視廳的破案率卻是節節攀升。

御子柴想到這裡,驀然驚覺一件事。為何自己可以維持如此客觀的態度?一般人在搬運屍體的時候,不是會內心焦躁不安,滿腦子想的都是遭人發現時的情境嗎?難道自己擁有犯罪的天賦?

雨勢已稍見減弱,雨刷卻依然忙碌地動個不停。車窗外除了雨聲之外,還有輪胎激起水花的聲音。

車子在十字路口右轉,進入國道一六號線,持續往北行駛。

入間川附近這一帶,御子柴並不熟悉。不過從前曾有一次前往狹山警署面晤嫌疑犯的經驗,因此對大致的地理環境略知一二。當然,這僅限於市政大樓等公共設施林立的狹山市中心區域。現在這年頭,導航系統早已成為汽車標準配備,縣外人士要前往狹山市中心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將屍體棄置在這樣的地方,警察絕對無法鎖定棄屍者的身分。

沿著堤防開了一會,耳中聽見車窗外傳來混濁川水沖刷岸壁的轟隆聲。御子柴避開街燈,將車子停在路旁,走出了車外。這裡的位置,是入間川沿岸某市民運動場附近。若從這裡往南走一陣子,就會看見狹山警署。如今值勤中的那些員警,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會在距離警署近在咫尺的地方棄屍吧。

雨水的特殊氣味灌進了鼻孔。眼皮因來勢猛烈的雨滴而不停眨動。御子柴左右張望,此時既沒有路人,也沒有往來車輛的燈光。不斷衝擊崖邊的波濤川面在昏暗夜色中依然看得一清二楚。那簡直就像是一尾扭著身軀等待獵物上門的茶褐色水龍。不管是流木、岩石,甚至是屋宅房舍,一靠近水面就會轉眼遭受吞噬,更何況只是區區一具屍首。

御子柴打開後車廂,扛出屍體,走向川岸邊。低頭一瞧,翻騰激盪的水花幾乎延伸到了腳邊。

御子柴毫不遲疑地放下屍體,抓住塑膠布的一角,將裡頭的屍體甩入川面。

屍體在傾斜的岸壁不斷往下滾,御子柴原本預期它會就這麼滾進水裡,沒想到它竟然在接近水面處停了下來。

御子柴心中不禁有些緊張。難道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嗎?是否該下去看一看呢?但這斜坡這麼陡,很可能會失足滑落水裡。偏偏屍體停在那裡,總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

就在一股焦躁感湧上御子柴的心頭時,一股巨浪推來,將原本停在水邊的屍體完全吞沒。水面上只看得見屍體的後腦杓及背部,轉眼間已被沖向遠方。這轉瞬間的變化,帶給了御子柴一陣錯愕。

不過,比起棄屍行動的意外順利,更讓御子柴感到驚訝的是自己的精神狀態。自己遺棄了一具屍體,內心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恐懼甚至是興奮。心中的感受,只像是剛剛扔掉了一包大型垃圾。手不僅沒發抖,甚至連一滴汗也沒流。為何自己能維持沉著冷靜?是因為從前曾有類似的經驗,還是因為自己擁有與生俱來的資質?御子柴不禁對自己的內心狀態感到不寒而慄。

屍體越漂越遠,最後終於完全消失在視線的彼端。御子柴確認屍體已完全看不見後,轉身回到車內。時間已過午夜三點,立刻回家也只能睡三小時。就算不睡,至少也得換個衣服,像平常一樣上班、過日子。要是讓辦事員或工作上往來的對象心生懷疑,可就不妙了。

但御子柴接著又想,依自己的能耐,多半不會有問題吧。跟上次遭逮捕時比起來,自己變得狡猾多了。不僅學會了說謊的技巧,而且面對警察或法官也不再害怕。原本應該捍衛法律的人,卻藉由專業來規避法律,真是太諷刺了。

| 御子柴律師系列|

御子柴律師系列2:《追憶夜想曲》書摘—為不受世間同情的人辯護

御子柴律師系列3:《恩仇鎮魂曲》書摘—教導我何謂贖罪的人,如今竟手染鮮血?

本文節錄於中山七里所著的《贖罪奏鳴曲》。 「司法考試不包含人格這一項,只要考出好成績,就可以拿到律師徽章。」御子柴禮司曾經在十四歲時犯下殘酷的少女分屍案,進了少年院;出院後,他改名換姓成為律師。 御子柴總是收取高額報酬,並且能將絕對有罪的被告從大牢裡救出,令檢警雙方對他恨之入骨。這樣的他出乎眾人意料地接下一樁幾無翻案可能的三億圓保險金殺人案的三審上訴,擔任被告的公設辯護人…令人驚愕的法庭逆轉大戲,即將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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