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來自非洲/非裔的聲音:「黑臉」小品是中國特色的種族歧視

合作專欄/微思客WeThinker

作者:Hannah Getachew及Runako Celina Bernard-Stevenson
翻譯:微思客翻譯團隊(三木、鄒林志、胡正江、一一、Jennifer、劉怡、Jie Chen、元嘉草草)
校對:呂順

微思客編按:在前些日子的春晚中,播出了一個「黑臉」小品,輿論場上意見紛紛。有人說,小品是赤裸裸的種族歧視,中國人缺乏基本的種族意識;有人說,不要拿西方的「政治正確」套在中國;也有人說,那只是娛樂開個玩笑,無傷大雅。在眾多的聲音裡面,唯獨缺乏了來自「當事人」非洲人/非裔的聲音。因此,微思客攜手Black Lives China,一起來聽聽非洲人/非裔是如何看待春晚的「黑臉」小品。

生活在中國及世界其他地區的非洲人和非裔群體都在網上熱烈討論著2018年中國春節聯歡晚會一起臭名昭著的事件,中國人甚至西方媒體也紛紛加入討論。大約有8億人可能收看了這個節目:節目裡一位中國演員把自己的臉塗黑,戴著假臀假胸在舞臺表演。正如現在很多人瞭解的那樣,這個有爭議的小品情節是這樣的:

一位18歲的非洲女孩面臨母親(中國女演員婁乃鳴扮演)的逼婚壓力。她不想結婚,想去中國學習。原因正是她在劇中熱烈表達的,中國是個令人驚歎的地方 。於是,她請她的中國朋友假扮未婚夫,試圖蒙混過關,讓媽媽相信她遵循了媽媽的意願去結婚。當媽媽聽到她打算嫁給一位中國男士的時候,她非常激動,還告訴觀眾她有多麼感激中國為非洲所做的一切。但很快,當假未婚夫的真新娘(中國女孩扮演)穿著婚紗出現在舞臺,準備說「我願意」時,非洲女孩的秘密被揭穿了。

之後,當女孩解釋了為什麼謊稱要結婚,並仍堅持要去中國,媽媽似乎將之前想看到女兒結婚的願望拋諸腦後;相反地,她深情地凝望著觀眾說,「我愛中國人民,我愛中國。」至於媽媽身旁大猩猩的扮演者是不是非洲人/非裔,還有疑慮。小品的結尾就如其開場的那樣: 在所謂的「非洲最優秀代言人」夏奇拉(Shakira)的音樂伴奏下,一群非洲人/非裔在舞臺上載歌載舞。

多元化的非洲/非裔群體,多元化的聲音

這個小品多次提到了「非洲」,就像一貫的錯誤那樣,小品簡單地將非洲大陸視為一個單一的整體。事實上,非洲大陸有55個國家,其面積是中國的三倍之大。這個小品錯誤地呈現了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和全球黑人及非裔移民文化,更不要說絲毫沒有提及北非國家。

一言以蔽之,一個廣袤、複雜、多元的非洲是不能用任何一種單一化的敘述所代表的。

這一原則同樣適用於這篇文章。我們不會假設這篇文章的觀點能夠囊括所有黑人及非裔群體對這個小品的看法,讀者也應對任何一篇聲稱能如此的文章保持警惕。

在黑人以及非裔群體中,有些人覺得這個小品無傷大雅,娛樂性強,或者對此漠不關心。對他們來說,小品中出現的一些元素是真實的。他們會說,斑馬,獅子和猴子都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再平常不過的事物了。有的人還會覺得音樂和舞蹈非常不錯,情不自禁跟著舞臺上的節奏一起搖擺。

有些人則認為,這個小品只呈現了問題的表層現象,更深層的原因還在經濟。他們認為,任何對非洲黑人種族不敏感的描繪,都是源於中國與非洲之間懸殊的經濟實力水準。按照這個思路,類似的論據還有中非之間貨幣的不平衡尤其是金融投資層級的差異。只要非洲國家建立起一個清晰的、優先考慮自身區域和洲際利益的合作基礎,並以此基礎來同中方組織進行談判和協商,屆時,中國對非洲的種族歧視將會逐漸消失。以上列舉的僅是黑人/非裔群體對這個小品眾多不同看法中的幾種。

是不是種族主義者?請聽聽非洲人/非裔的聲音

在大多數討論者口中,最主要的爭議在於這個小品(或者確切地說對於那位非洲媽媽的刻畫),是否存在種族歧視或是對種族歧視不敏感。

對於很多人來說,小品裡基於非洲人/非裔群體的外貌特徵所塑造的刻板印象完全是歷史上種族主義的再現,我們甚至可以看到更早期非洲人/非裔遭遇「非人道」對待罪行的影子。例如,一位名叫Saartjie Baartman(又名Sara Baartman)的南非婦女被囚禁在歐洲馬戲團裡,被迫「展現」自己身體的天然曲線。1

小品中的那張「黑臉」也讓人想起了19世紀那種刻意取笑黑人為樂,配以誇張特徵模仿,來取悅別人的黑人滑稽秀(minstrel)。這種表演兜售的是對非洲人及其後裔(不管是自由人還是奴隸)「去人性化」(dehumanization)的種族屈辱,其目的是在舞臺上展示非洲人/非裔「次等」的身份。 歐洲人企圖用這種套路彰顯他們天然的「優越」與「高尚」。這種表演甚至在30年前仍能看到,比如1978年的美國黑白藝人滑稽秀(Black and white Minstrel show)。2

有樣學樣—中國是否簡單地模仿了美國的種族主義?

在詳述這段歷史時,我們應該記住的是:種族主義顯然不是中國的發明的。如果把中國的種族主義純粹理解成是從西方那裡習得的話就太片面了,一些涉及種族主義(或者種族歧視不敏感)的例子都清楚說明了中國並未參與其中。

很多時候,美國公司會被認為是把種族主義傳入中國的罪魁禍首,例如原名為「Darkie」的著名牙膏品牌「黑人牙膏」(Darlie)。這是一個在中國家喻戶曉的品牌,雖然該品牌的母公司美國高露潔試圖將他們的品牌與有爭議的「黑人的牙膏」(Black People’s toothpaste)區分開來,但它的商標沿用的是黑人滑稽秀的形象且該商標最初使用的是一個黑人頭像,這無疑是美國向中國輸入種族主義的證據。而這只是西方應該對中國種族主義態度負責的事例之一。

儘管如此,難道中國就不需要為其拿種族主義開玩笑而承擔任何責任嗎?有人解釋說中國和中國人對「黑臉」的歷史背景知之甚少,對種族主義的瞭解更是少得可憐。因此,他們認為這次春晚中的小品並不算種族歧視,因為這背後並沒有歧視意圖,所謂不知者不罪。

但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種族主義不取決於實施者的主觀意圖,而是取決於種族歧視行為對目標(個人或群體)的影響;這才是我們在每個歧視事件中須優先考慮的問題。

此外,無知從來就無法正當化種族主義,或者成為減輕上述行為影響的擋箭牌。總而言之,無知不能作為重現種族主義刻板印象辯護。

像中國完全沒有種族主義意識這樣的說法是非常普遍的。然而,這樣的說辭在有些情況下卻無法自圓其說。儘管中國人被戲稱為「黃臉」的歷史並沒有很長,但他們仍然對這樣的稱呼非常敏感,認為這是極其不妥和冒犯的。事實上,中國及其僑胞對針對中國人的種族歧視行為往往反應很激烈。

當中國遭遇類似的歧視時會如何反應呢?

雖然中國可能沒有相關歷史背景來理解「黑臉」所包含的歧視成分,但是當他們自己的外貌特徵或膚色被別人模仿取笑的時候,他們仍然會感到非常憤怒和不安。

這樣的反應不正體現在幾個月前,中國網友因為Gigi Hadid那張瞇起眼睛的照片,看來像在刻意模仿中國人的眼睛,而群起圍攻這位屬於維多利亞的秘密(Victoria’s Secret)的超模嗎?網路上一度傳聞Hadid是因為中國網友的強烈反對而被取消了2017年度的上海時尚秀參演資格。

與此同時,Amazon和eBay在先前因出售帶有「斜眼」造型的兒童服裝而受到批評。據傳,這張照片在中國人社群中迅速走紅,其中有許多人認為這些照片「完全不可接受」。

或是在不久前,也就是一月初的時候,法國的一所幼稚園因為學校發的書裡有一首題為《張,我的中國小夥伴》(Zhang,my little Chinese)的詩而受到抨擊。這首詩中有「張蹲下來吃米飯」的句子,還有「他的眼睛很小,非常小」,以及「他的頭像個乒乓球一樣搖擺」這般的描述。這則消息在微博上迅速傳播,中國網友意見紛紛:「我們對於有損民族尊嚴的事情零容忍」以及「如果他們繼續向下一代教育和傳播這種憎恨以及歧視,他們的孩子就不會健康成長」等諸如此類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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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現在,我們能夠更準確總結說,這並不是對於種族主義不理解的問題,更多的是無法分辨什麼行為是種族歧視,又或者當被歧視的對象不是自己的時候就根本不在乎(在某種情況下,甚至會主動地迎合)。

上面所列舉的三個例子中沒有一個是來自於官方機構,也並不像春晚那樣被超過8億人所看到。然而,這些例子仍然被認為是非常冒犯而紛紛被要求撤回、刪除和道歉。

應該向誰問責?

中央電視臺(CCTV)是中央三大國家級媒體之一。它是中國唯一的國家電視臺,另外兩個媒體分別是中國國家廣播電臺和中國國際廣播電臺。中央電視臺由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管理,而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又受到國務院監督。

此外,國務院副部長還兼任中央電視臺台長。從國情來看,國務院是中國國家權力的最高執行機關,也是國家最高行政機關。鑒於春晚對中國人重要的文化意義,我們大可認為,所有這些政府部門都審查且批准了這五小時演出中的每個細節。

到目前為止,我們瞭解到這個晚會是由國務院監督的,但除此之外,也有其他中國組織對這次活動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例如,中國媒體公司四達時代集團給春晚選送了小品《同喜同樂》。四達時代集團在非洲大陸是領先的電視提供商,在非洲30個國家擁有1000萬用戶。這也揭示了中國當局宣稱沒有意識到該節目涉及種族歧視的說法的另一個漏洞

確定無疑的是,四達時代的高層管理人員在這片受種族影響最嚴重的大陸進行經濟貿易過程中,肯定已經對非洲的種族問題有相當程度的認識。他們為什麼不出面對這小品提出質疑?為什麼會為他們明知道是種族歧視的小品而買單呢?

黑人/非裔的同謀

在中國,非裔學生的生活有時是艱難的,但是在追求「成功」的路上,那些願意妥協的人應該考慮一下他們所代表的群體。事實上,這部小品中的大部分演員都為非洲人/非裔,舞蹈演員是非洲人/非裔,火車乘務員是肯亞人,一些主演也是非洲人/非裔——他們其實應該最清楚小品中涉及到的種族歧視問題。

作為這個群體的一員,我們必須捫心自問,到底怎麼了?那些參與到小品表演的人當中,有人向小品的製作人表達過他們的顧慮嗎?他們聯繫了大使館嗎?又或者,最令人失望的猜想是,他們是否雖對小品有著非常矛盾情緒但最終無動於衷?在此類種族主義事件發生了之後,非洲及非裔群體也須自我反思,審視自己是否成為了種族主義的同謀。該小品的非裔演員呈現出來的被動與小品的中國製造人一樣,令人失望。

居心何在?

讓我們暫且把種族主義和對種族歧視不敏感的刻畫放在一邊,接下來要談談:中方試圖通過這個小品構建一套怎樣的敘事,並透過這個小品傳遞什麼資訊?

從官方的角度來看,首先這是對中非友誼的見證,從小品援引「一帶一路」和蒙巴薩—奈洛比之間的新肯亞鐵路就足以證明這一點。然而,我們不難捕捉到掩蓋在中非一家親」的光環下,關於中非關係一些若隱若現的暗示——又或者說,那是一種中國希望呈現給其國人看到的中非關係。對於那些熟悉2017年的電影《戰狼2》的人來說,類似這樣的故事敘述方法似乎並不陌生。最終,中國成為了非洲人/非裔的救星,非洲人/非裔變得依賴中國,甚至覺得是承蒙「聖」恩。

有趣的是,西方經常批評中國媒體所宣傳的「中非雙贏」的敘事,理由是非裔演員並不如中國演員從中獲益得多,而《同喜同樂》這部小品則完全顛覆了這種敘事邏輯,同時也消除了此類的擔憂。

在該小品中,中國是無私的捐助者,支援著非洲的基礎設施、教育和醫療的建設。小品中絲毫沒有提到中國從中獲得的經濟回報。說好聽點,這個小品是對國際關係的一種片面呈現;說難聽點,小品上是以犧牲非洲人/非裔的利益為代價,吹捧著給中國觀眾拜年

敢問前路在何方?

如果說,我們希望黑人以及非洲人群體從這件事情裡總結出什麼,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黑人以及非洲群體)要在反種族歧視話語(counter-narrative)的構建中下更多功夫。不僅僅只是消除偏見,更應該多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顯然地,對非洲人/非裔以外的外部群體而言,有關非洲人/非裔的準確刻畫是相當匱乏且遙不可及的。在這一方面,已經有一些組織開始著手在做了,像是OPOPO、3黑人在中國Conscious Africans Network

如果中央電視臺能夠道歉,那是最理想的,儘管那只是一種「馬後炮」的姿態,而小品已經造成了對非洲人民的傷害。雖然Bill Cosby有他自身的污點,4但他在製作情景喜劇《考斯比一家》(The Cosby Show)時,雇傭了一名哈佛大學非裔美籍精神病理學教授擔任顧問,確保在每一集劇情裡不會傳遞任何負面刻板印象。中央電視臺也應該考慮採取類似措施。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來自對方的一個明確信號:類似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縱使現狀讓我們很沮喪,但我們不能讓自己淪為任人擺佈的棋子,並以此來損害中非關係。我們正身處於地緣政治的新時代,必須保持警惕,同時捍衛我們深愛的非洲大陸。其他那些勢力團體正虎視眈眈、煽風點火,以便從中非關係的惡化中獲利。在春晚播出之後,一些西方媒體伺機用他們早已經準備好的那一套狹隘的話語來詮釋此次事件。非洲需要把自己跟那些瞎攪合的團體隔絕開來,而更應該著力於與中國建立互利互惠的關係。

不管怎樣,我們都需要為我們設定的首要目標而努力。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非常清晰地知道我們的首要目標是什麼,以及如何才能達成該目標。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問問自己:我們希望中國媒體採取哪些具體措施,來阻止那些種族歧視的資訊進一步傳播?

Black Lives China呼籲中央電視臺和其他中國媒體在其機構裡給非洲/非裔傳媒專家設置多個高級諮詢職位。這些專家將負責將種族意識納入到所有涉及非洲大陸的內容裡。更進一步的設想是,中國應將種族意識及對種族歧視的敏感,融入到中國媒體發佈的所有內容裡。這樣的做法能夠在八季的《考斯特一家》裡奏效,在中國也同樣可以。


註1:本文原標題為<Racism –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How Blackface darkened the tone of China’s Spring Festival celebrations>,微思客獲Black Lives China授權,將文章翻譯成中文,因此此翻譯版版權由微思客所有,轉載此譯文經微思客同意。

註2:Black Lives China是由Nicole Bonnah在2016年發起創立的,經過兩年發展,現在團隊主要由Nicole Bonnah、Runako Celina Bernard-Stevenson及Hannah Getachew負責。Black Lives China的宗旨是從黑人的角度出發,真實記錄他們在中國的故事,全方位剖析黑人與中國的關係,並發出自己的聲音。

作者Hannah Getachew是在北京大學攻讀跨國法律專業的碩士生。在這之前,Hannah已經擁有加拿大McGil University及英國Queen Mary University的法學士學位。她在聯合國工作過,也在她的家鄉衣索比亞環境部有過相關工作經歷。Hannah關注中國「一帶一路」,泛非統一(Pan-African Unity)、女性賦權,以及南南合作等議題。

作者Runako Celina Bernard-Stevenson是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專業的一名碩士生,同時也是北大Africa Think Tank的公共關係顧問。Runako關注非洲群體的發展,泛非主義(Pan-Africanism),是非裔志願者組織(The African Diaspora Volunteer Network)的創辦人。

 

  1. Sara Baartman是一名南非奴隸。1810年,Sara被一名英國醫生從南非帶到英國,並被迫在倫敦、曼徹斯特、愛爾蘭等地被當做動物一般展覽,長達四年。1814年,Sara被帶到了法國,並賣給了法國的一個馬戲團馴獸師。在法國,Sara的遭遇更淒慘,不僅被迫在巴黎皇家宮殿展覽,還被一批法國科學家以科學研究」為由以把她當做種族主義研究物件。1815年,Sara疑似死於天花。Sara死後,遺體被解剖。將近200年後,在2002年,Sara的遺骸才被送回她的家鄉南非開普敦,入土為安(資料來源:Wikipedia)。
  2. 「黑人滑稽秀」是19世紀在美國流行的一種才藝秀表演。表演包含有喜劇小品、舞蹈、音樂演奏等。在表演中,經常是白人把臉塗黑或者帶上黑色頭套來假扮黑人。他們一般扮演「黑人奴隸」或其他丑角,以誇張滑稽的動作來取悅觀眾。表演中「黑人」角色往往都是被塑造成好吃懶作、迷信且愚蠢的。直到1960s美國民權運動興起,這種黑人滑稽秀才被禁止。
  3. OPOPO(One People, One Purpose)是立足於北京的一個自媒體,主要關注黑人及非裔群體,旨在消除對於非洲及非裔群體的刻板印象,講述非洲人的真實故事。
  4. 比爾·考斯比被指控在1965-2008年期間性騷擾多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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