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聲》書摘:改編自日本犯罪史上最知名的劇場型犯罪「固力果‧森永案」

法白讀書/翻書

序曲

彷彿與丹田深處共振的這股沉鈍低鳴,掩過所有雜音。

攤在長熨台上的布料是沉穩的灰,有著低調內斂的光澤。曾根俊也拿起噴霧瓶,確認布料狀態,一邊極有韻律地噴著水。
胸口處較寬厚,但腰圍收得服貼――頑固、嚴謹,散發男人味的西裝。這才叫英式風格。許多客人偏好質料較輕、服貼舒適的義大利布料,不過俊也總覺得不追逐流行的英國西裝更有格調。

握著滲滿手垢已呈焦糖色的蒸氣熨斗木柄,用鐵製熨面滑過約三點二公尺一件西裝用的布料。「預縮處理」,這道工序的目的在調整批發店送來的布料狀態,堪稱裁縫的序幕。從上一代就開始使用的這台蒸氣熨斗,像點滴一樣透過細管連接著本體和小水桶。熨台是真空式,吸收熱度和蒸氣,保持布料平整。就像半夜突然發出聲音的冰箱一樣,「嗚嗡」的低鳴瞬間吞噬了周圍的所有聲音。外頭的喧囂完全傳不進工作室裡來。

面對還未裁減的布料,想像一件服裝的輪廓,是裁縫師的樂趣,也是特權。最近有些店家往往疏忽了這些基礎準備,但是對俊也來說,「預縮處理」並非多餘的功夫,而是不可或缺的步驟。
花了一個小時左右熨過布料正反兩面後,將布料吊在衣桿上。關掉真空熨斗的開關,隔著襯衫搥了幾下腰。其實很想稍喘口氣,不過店面放著一陣子沒管了,他有點擔心,從工作室走到店面。
俊也環視著空無一人的店內。以個人經營的服裝店來說,二十五坪的賣場面積空間已經足夠。展示櫥窗和店中央裝飾著西裝和布料樣本,東西兩片牆面上展示了約千種布料。
放在櫃檯沒拿的智慧型手機閃爍著接收郵件的綠色指示燈。從塞滿收信匣的垃圾郵件中,發現一封標題為「拜託」的訊息。是母親寄來的。
俊也傍晚預計要去探望母親,訊息裡寫道,希望他到時「帶相本和照片來」。可能想整理照片吧。有大把時間要打發的母親身影浮現腦中,他笑了笑。簡短回信表示收到,然後看看畫面上顯示的時刻。
下午兩點多。到傍晚還有些時間。可是他向來習慣先處理麻煩事,所以此時已經無心專心工作。俊也再次回到工作室,走向二樓。
父親光雄在京都市北部住宅區開了這間「曾根西服」已經三十三年。俊也三歲起就住在這兼營店面的房子裡。每當聽到再怎麼躡手躡腳還是會吱嘎作響的樓梯聲,或者看到狹小不便的盥洗室,就會提醒他屋子已難遮掩的老舊。
趁著泡沫期的繁華榮景,車站附近大路旁蓋了好幾棟知名建築家設計的時髦大樓,這一區還曾經幾度以時尚街區的象徵登上地方雜誌封面,但這些大樓和店家就像牙齒慢慢從衰弱牙齦脫落一樣,漸次消失。而「曾根西服」並未乘上時代的浪尖,也沒被驚濤駭浪吞噬,只是像鐘擺一樣,韻律有致地緩慢刻畫著時間。
俊也踩著軋軋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悶熱空氣瞬間包裹全身,讓他汗流不止。他在京都出生長大,都到了這個年紀,也沒打算抱怨這盆地地形的四季氣候,只是衷心期待夏天能早點結束。
母親房間在上樓後這道走廊盡頭。打開薄薄門片,房間裡的熱氣更盛,他不禁發出了不成語句的不耐聲音。打開燈,馬上按下掛在電燈開關旁的遙控器「運轉」按鍵。冷氣發出慵懶的聲音,開始轉動。俊也用手搧著風,給自己的臉部送來聊勝於無的微風,他再次望著這間收拾得整齊乾淨、沒太多裝飾的房間。
四天前母親在用餐時喀血。俊也將母親運到客廳,妻子亞美馬上打了一一九。大概是從沒看過父母親這麼慌張吧,兩歲的詩織開始嚎啕大哭,早餐餐桌頓時化為混亂戰場。結果最冷靜沈著的反而是吐血的當事人,「我要抱抱詩織」,還用手趕走兒子,表現得相當堅強。
檢査結果是胃潰瘍,得住院治療兩週。俊也腦中閃過因為蜘蛛網膜下腔出血而驟然離世的父親,一度很慌張,聽到醫生說母親病情不至於有生命危險,這才放下心來。
母親說,東西都放在電話台裡。說是電話台,現在早已成了放CD播放機的台座。俊也坐下來,拉開最下方的大抽屜。咖啡色大信封、父親用過的剪刀和鈕扣、原子筆等東西都直接丟在裡面。看來父親留下的遺物都收在這裡,但沒有像母親平時那樣收拾整齊。後方有一個薄牛皮紙箱。說不定是父親的工作道具,俊也覺得有些好奇,伸手拉出那個有深深皺摺、已經變形的牛皮紙箱。打開正方形蓋子,裡面放著收在透明塑膠盒裡的卡帶和黑皮筆記本。

「這什麼?」

打開黑皮筆記本,俊也訝異地輕嘆。日曬變色的紙上密密麻麻填滿了英文。深藍墨水應該是鋼筆的痕跡吧。從筆記本的狀態判斷,應該已經很有年份了。一輩子都是裁縫的父親跟這些英文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他實在想不透。
他試著閱讀這些文字,但是裡面有太多艱澀單字,連續好幾句都是看似有意讓讀者腦筋打結的長句,俊也很快就打消了念頭。儘管很好奇裡面的內容,心癢難忍,但繼續這樣下去傍晚之前可整理不完。
俊也決定放下筆記本,改聽卡帶。檯子上剛好放著一台老舊CD播放器。卡帶表面上半部是白色、下半部是綠色,散發著濃濃昭和風味。白色部分應該是書寫標題用的地方,但是上面什麼也沒寫。
放上A面、按下播放鍵。「噗滋」一陣刺耳噪音之後,先聽到吵雜的背景音。然後是成人男女的對話,他馬上就聽出男人聲音的主人是父親。一個親暱的女人聲音「好厲害啊」,稱讚著父親的打火機。大音量的歌謠曲前奏響起,還有拍手和鈴鼓的聲音。
地點大概是小酒館吧。父親心情好的時候,會帶著年紀還小的俊也去小酒館,跟媽媽桑吐露在家說不出口的苦水。一股懷念之情湧起,他不自由主地彎起了嘴角。聲音在這裡中斷,接著聽到的是年幼男兒的歌聲。
「聽,我在笑~」
俊也低喃道:「啊,是風見慎吾的歌呢」,然後笑了。儘管聲音稚嫩,但他聽得出是自己的聲音。搭配著女人的唱和聲和鈴鼓聲,稚嫩歌聲繼續唱著。途中偶有停頓,但唱得還算投入。唱完後一片歡聲響起,卡帶在這裡停止。
俊也想起當時父親蓄著一頭短髪。晩年頭髪花白的父親,當時應該還三十左右。一想到父親可能偶爾會聽這捲卡帶,俊也心裡就浮現起詩織的臉龐,胸口滿是感慨。
俊也正伸手要去碰卡式收音機,再次聽到那撼動鼓膜般的「噗滋」聲。
「巴士站,城南宮長凳……」
跟唱風見慎吾曲子一樣,是自已小時候的聲音。
「去京都,一號線……兩公里,巴士站,城南宮長凳的後面」
卡帶在這裡斷掉。
「這是什麼?」
之所以跟剛剛看到筆記本時一樣覺得奇怪,或許是因為幾乎沒有背景音的關係。雖然隱約聽到「嗚嗚」聲,但是已經無法分辨那是周圍的環境音還是卡帶的傷痕。無論如何,俊也完全不記得自己錄過這些音。
一聽到「城南宮」這幾個發音,他馬上在腦中轉換成城南宮這個位於伏見的一所神社。離城南宮最近的公車站長凳後方。是不是拿來玩尋寶遊戲用的?但是那明顯為了錄音而發聲的無機質語調又讓他有些在意。至少這聽起來並不像是為了記錄小孩的天真可愛而錄。
他試著將卡帶快轉,確認有沒有其他錄音,不過什麼也沒有。俊也覺得應該是自己太多心了,再次信手翻開黑皮筆記本的頁面。
【銀河】【萬堂】
突然映入眼簾的這幾個字讓他不由得停下了手。筆記最後的對開頁面上寫著日文。左頁是【銀河】、右頁是【萬堂】。這兩間都是日本代表性的零食大廠。筆記上以嚴謹工整的字跡寫著兩間公司的營業額和員工人數、社長名字等等。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零食公司的資訊呢?既然讀不懂前面的英文,現在也無從判斷。
不過正要闔上筆記本時,他腦中閃過了『銀萬事件』這幾個字。那是俊也小時候發生於關西一帶的轟動事件。他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個有著狐狸眼睛男人的肖像畫。父親和英文、英文和零食公司、父親和零食公司。不管怎麼組合都覺得格格不入。這筆記本和卡帶有關聯嗎?多虧了冷氣,淌著汗水的背後現在感覺很涼。
俊也把母親交代的相本忘得一乾二凈,抓起筆記本就跑出房間。踩著樓梯發出偌大聲響回到工作室,馬上打開門到店裡,他快速地動起放在櫃檯的大型筆記電腦滑鼠。
在搜尋網站輸入關鍵字『銀萬事件』。找到整理相關資訊的網站後點開,眼睛追著活字閱讀。這個事件遠比原先想像得更複雜。
本來以為只是有人散佈著有毒零食菓子,原來是始於銀河社長綁架案,接連有多間零食、食品廠商遭到恐嚇的大事件。社長被綁後約一年半後,犯人集團作出終結宣言,自此消聲匿跡。二〇〇〇年二月,這一連串的犯罪終於時效期滿。

俊也滑動畫面的手戛然而止。

——與被害企業接觸時使用了女性及兒童聲音的錄音卡帶

俊也心跳加速,瞬間寒意之後,感覺毛孔慢慢張開。手掌心的汗水也沾濕了滑鼠。

他想確認犯人使用的卡帶,打開了動畫網站。事件發生至今經過了三十一年,還是有人上傳許多影像。遲遲沒找到想找的影像,俊也愈來愈不耐煩。可是看到第六隻影片,終於找到一個紀實節目。

恐嚇希望食品所使用的卡帶中,出現了男孩的聲音。

「去京都,一號線……兩公里,巴士站,城南宮長凳的後面」

俊也像是中邪了般,重播了好幾次男孩的聲音。有沒有哪不一樣?他一心只有這個念頭,不斷點擊。可是不管句子本身或者周圍的「嗚嗚」聲大小都一模一樣。心裡的懷疑愈聽下去就愈轉為確信。
俊也甚至沒發現自己額頭流出的汗水,仰望天空。

這,是自己的聲音。

散佈摻有劇毒的零食,欺騙孩子錄下恐嚇內容,
是怎樣的父母會將孩子捲入犯罪?
而那些被利用的孩子又到哪裡去了――

為什麼父親遺物中會出現這兩樣物品?
難道終身都是平凡裁縫師的父親有著俊也完全不知道的那一面?
會將無辜的孩子捲入犯罪的那一面……

改編自日本犯罪史上最知名的劇場型犯罪「固力果‧森永案」,
銷量突破二十萬冊,2016年日本討論度最高的小說!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Comments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