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法學教育與美好生活

合作專欄/微思客WeThinker

作者:楊建 |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講師

微思客編者按:這篇關於法學教育的文章,是作者最近正在寫作論文的一個初步構想。本文中,作者敏銳地指出法學教育的根本問題不在於不夠專業化,恰恰相反,問題出在法律職業工作者們忽視了法學教育的本分——關於美好生活的承諾,並對法學教育提出了諸多不恰當的要求與期待。其觀點在當前關於法學教育的爭論中獨樹一幟,很有啟發。

當有一半的國中生被擋在高中錄取的大門之外,被迫流向各類中等專業學校和高等職業學校的時候,我總是擔心,會不會是我們對高等教育的理解出了什麼差錯,高等教育本不是應該向所有的適齡國民敞開大門的嗎?

有誰能夠想像超過一半的年輕人沒有讀過大學的國家二十年後會怎麼樣?

我們不僅關心大學錄取問題上的機會平等,近幾十年來我們也能常常聽到對大學專業教育的不滿,拿筆者熟悉的法學教育來說。說法學教育的弊端人神共憤似乎有些誇張,但學生、家長、社會都不太滿意好像也是相去不遠的現實情景。

只是,當批評變得相對流行和輕易的時候,我們也要謹慎,避免過於滿足於傾瀉抱怨的情緒,卻錯過了或不再關心真正的問題。這篇短文即是檢討對法學教育最常見的一類批評和期待,並提供筆者比較初步的一點理解和想法,以供各位方家指正。

面對法學教育,最常見的誤解和期待

面對法學教育,最常見的誤解和期待,大概是律師困惑實習生怎麼連契約都看不懂、不會審;法院法官質疑助手怎麼連法條都找不全、審判程序搞不清;檢察院檢察官嫌棄剛入職的法律系畢業生既寫不了公訴書,又太過拘泥於刑訴的基本原則。

即將正式成立的中國國家監察委員會需要招聘法學院的學生嗎?招用的話,大概也會埋怨現在的法學院,何以教出這麼不好上手的學生?

法學院教出來的學生與現實脫節、不好上手是法學教育需要承擔的責任嗎?法學教育的職業化程度真的不夠嚴重嗎?不斷提升職業化的水準才是正確的解決之道嗎?我將這樣的責難稱之為外行人的誤解

這種誤解的根本,在於無意也無力理解法律問題以及與法律問題相應的理論教育的獨特屬性。

實踐問題總要在現實的情境中加以解決,這個現實的情境往往同時受制於自然、歷史的因素,與行政的、政治的、沿襲的等各類人為因素,很多時候現實的情境之強大乃至需要突破或者改變既有的規則、實施方法和理解。

與實踐問題所處的非理想情境不同,法學教育主要處理的不是事實問題、抑或現實中的政治問題或道德問題,法學教育之所以獨特,是因為它傳授和處理的是法律問題,其中心又聚焦在法律問題的規範面向上。

任何一位對法律問題的規範屬性有較為全面和專業理解的法律系畢業生,進入任何一個法律實務的部門,職業生涯的一開始都必將是艱難的、困惑的、不上手的。這一困境是由規範與實踐之間張力所結構化的。

這樣的困境,也是職業生涯開啟後之職業技術培訓和實踐所能迅速化解的。真正奇怪的反倒是,那些曾經也掙扎、困惑、上不了手的法律職業工作者們,在他們「資深」了之後,卻不加反思地繼承了他們也曾經遭遇的苛難,用以苛責後來人。

法律職業工作者們以一種相當「外行人」的眼光看待法學教育,乃至對法學教育提出諸多不恰當的要求和期待,輕易地將法律問題技術化、法律問題政治化、法律問題道德化。

如果說法學教育有問題,這應該是法學教育最有問題的地方之一吧!

過於職業取向的法學教育,才是問題所在!

不能增進學生對法律問題獨特屬性理解的法學教育,其問題真正出在哪兒呢?各位看倌莫笑,困境的畫面頗有些諷刺和殘忍。法學教育的問題恰恰出在:過於強調教育的職業化,而忽視了法學教育的本分上。

法學教育的本分是什麼?法學教育的本分是通過各個不同性質的法規和專業課程的學習,以增進對法律問題獨特規範屬性的理解,並進而基於這樣的專業理解去回答自己的生命以及周遭的世界究竟有沒有意義」的扣問。

這本是大學教育的本旨。文學專業要借助文學理論的研習去追問自己與世界的意義,歷史專業要借助歷史理論教育去追問自己與世界的意義,我相信,好的生物、化學、物理學、數學的高等教育也是如此。

何以法學教育直面這樣的問題就是不務正業?就是與職業教育背道而馳?——不同的專業教育,只是提供給各自專業的同學們不同的視角去處理那些共同的、根本的、緊要的問題。

法學教育不只志在培養出優秀的法官、檢察官、律師;優秀的法官、檢察官、律師的養成,毋寧說依賴於好的法學教育提供了讓他們成為好的伴侶、好的家長、好的愛人和朋友的一個更高的可能性。

因為,好的法學教育背後有著一個關於「美好生活」的鄭重承諾,它力圖透過法律的語言傳遞給人們:基於血緣的愛是有侷限的,伴侶間的約定與承諾是神聖的,與陌生人之間的道義紐帶與責任是直接且重要的。

非不如此,法學教育非不能成功。君不見,諸位共和國的法律人,可還記得共和國這幾個字的意蘊?

微思客編輯:若即若離
白話文編輯:李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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