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同志之謎:天生乎?後天乎?

Uncategorized/合作專欄/微思客WeThinker

作者:重木/微思客撰稿人

在許多關於同志的影視與文學作品中,有一個核心問題被反覆提及,但其答案卻又時常隨著時代不同而有所差異。這個問題便是:同志是如何產生的?在當下,我們最常聽到的兩種解釋如下:一是基因論,即先天而成;二是後天論,即成長生活環境所致。

但其實在這兩個答案之外,還有一種回答是福柯這派的學者所提出的,即「同志」這個概念,本身就是社會歷史文化所建構的產物。

他的意思是,在現代性學科的分裂過程中,科學(尤其是醫學與心理學)的建立下產生了一系列專業術語。於是,各種「現代性」生理和心理疾病被分類與標注。在這樣的話語(福柯的術語知識—權力」)運作下,「同志」這一個類型就出現在現代心理與精神病學的分類中。

於是,一個群體就這樣被建構了。

福柯的建構論為後現代的同志問題討論——如酷兒理論——開啟了方便之門。但這一理論本身的普及性,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都十分有限。在西方(尤其美國)的同志權利運動中,身份政治是其核心。

因此便需要一個作為運動主體可言說、展現和使用的身份,「同志」這一概念由此進入賦權運動核心。

而身份政治的問題也便在此,由於它需要一個鮮明的身份群體,所以這一群體便在被言說的過程中本質化,即圍繞著這一群體所產生的一系列話語、概括和描述都變成了它的「自然」性質。

於是,也就出現了我們之後常說的「典型同志」,意思就是,同志大都有某一種特定模樣(類型或可視的特點等等)。


有許多人覺得可以根據一個人的外貌、著裝、打扮和舉止來判斷其是否是同志。這其實也就表明,在他們的心中預設著一個典型的同志範本。我們把它稱作「刻板印象」。而這一刻板印象既與汙名者的誹謗有關,也和同志群體內部的本質化有關。這一本質化是如此嚴重,而導致許多同志都潛移默化的受其影響,而開始以一種他者的目光來看待自我與其他同志。這一現象在當下的同志軟體上表現的十分明顯。在同志群體內部,出現了嚴重的「直男癌」。

「同志」被本質化,即有了一個刻板形象和我們在上面所提到的基因論(先天論)之間也能產生密切的聯繫。基因論的產生,一方面和相關的生物學研究有關,另一方面——佔很大比重——是同志群體在面對外界的一些特定批評時所採用的應對措施。

這些反對理由往往如下:「同志是一種生活方式」、「同志是年輕人的時髦」、「同志是選擇」,「同志是心理或精神疾病」等…為了反駁這些批評,同志群體會搬出研究並不完整與可靠的生物學成果,宣稱其來源於基因,是我們後天無能為力的先天現象,由此則可以一蹴而就地掃光所有基於習慣、社會和後天的批評。

但是這一方法有著強烈的「走捷徑」嫌疑,因為基因論本身也有著十分危險甚至致命的缺點,而我們從過去的20世紀裡就已經能看到它的漫長陰影。在達爾文進化論的啟發下,西方於19世紀曾產生一個叫優生學的理論,它基於物種選擇模型,而產生了對於人種進行人為控制、規劃與改進的妄想。

所謂適者生存」,為了民族、國家和人種的宏觀利益,政府或是優生學家可以適當地調控民眾的生育和針對有問題者」的處理。這裡的「有問題者」不僅包括身障者,還包括有心理和精神疾病之人、不孕不育之人,以及任何不符合優生規則的異常者。而位居精神疾病分類中的同志自然也在其中。

優生學或許有著良善目的,但在20世紀它最終因為被納粹以及其他國家和組織的濫用而徹底毀壞。中國的優生學家潘光旦先生曾宣稱為了解決落後和更快速發展,中國便需要進行優生學的人口控制和調控。如果我們看潘先生當年(20世紀早期)所寫的文章,會對他在其中所提出的手段感到十分驚悚。

而為納粹所利用的優生學理論最終在德國國內,其佔領地以及臭名昭著的集中營中,被大肆使用。猶太人首當其衝,同志則被實施腦葉白質切除術,以此來消滅其「異常」的精神和生理欲望。

優生學的黑歷史能為我們討論基因論提供一個對比。以當下人類的科學技術,定位和改變某個特定基因的手段並非無稽之談。因此我們可以想像的未來裡可能會有這樣一個場景:政府或是組織通過科學技術消滅那些被判斷為不正常」的基因,從而從先天上改變一個人。這些場景或許更多出現在早期的科幻故事中,但其中所虛擬的技術在如今已大都實現。

更極端的是,這些科學與醫療手段完全可以在女性懷孕時期提前檢查胎兒的情況,如是否攜帶問題基因,由此進行優生學的選擇和人類形態的控制。這些看似危言聳聽,但近代歷史的教訓不能不讓我們對此更加謹慎和警惕。同志的基因論,最終完全可能變成「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悲劇。

在所謂的「同志基因」還迷糊不清的時候,一些同志轉向後天環境形成論,即成長的環境、家庭的教育、與父母的關係以及一系列的情感創傷,或改變或造成了一個孩子長大變成同志。這一論點的典型陳述大都如此:男孩成長於女性為主的家庭」、父母離異造成的創傷」、父親(男性氣概)的缺席」等等。而這些陳述往往出於反對者。

因此,其背後所暗藏的不良之心也就提醒我們,他們的這一構建是典型的回溯式。意思是說,他們根據自己的反對立場來往回推成因。因為他們相信同志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由於不正常家庭環境所造成的暫時性問題,所此是可以改變的。這一改變方式包括心理治療、藥物治療以及強制性暴力治療等手段。

環境論深受佛洛伊德的理論影響。因為在佛氏看來,正是由於兒童在俄狄浦斯階段的不正常發展而導致了男孩或女孩之後的性別紊亂。性別倒錯」是現代精神病學的術語,佛洛伊德的理論支持了這一點。在電影《丹麥女孩》或《男孩不哭》中,自我性別認同和生理性別的錯位被定義為典型的性別錯亂表現,而它也被認為是變成同志的成因之一。

因為一個男孩從小與母親太過親密,再加上父親的缺席,而產生了對母親的女性認同;因認為自己是女性,由此產生對男性的迷戀和欲望。但就如其後研究者所指出的,這一時期的精神病學和佛洛伊德的理論,都在很大程度上混合雜糅了不同的性別或性別認同。

如一個人女性化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同志,性別倒錯只不過是不同的性別認同模式而已。在現代的同志」類型中,混入了太多我們從傳統和文化中所瞭解的東西,它們或許相似,但實際大相逕庭。

環境論的弱點也就在於此,即當初既然是由於特定環境所造成的結果,那麼如今只要改變或讓同志到「正常的」環境中生活,也就能夠改變。而那些宣稱改變不了的,則都被認為是心理與精神疾病,從而被要求進行強制治療。環境論從一開始就出自反對者之口,因此當它如今被一些同志所使用來進行自我維護時,往往不堪一擊。

既然天生、後天論都存在問題,那麼同志群體該選擇什麼新的理論來維護其正當性和其對於權利的訴求呢?沙特(Jean-Paul Sartre)在惹內(Saint Genet)文集中所寫的長篇序言裡,沙特不情願地提及惹內的同志身份。在沙特的存在主義看來,我們是自己選擇而成為的,因此同志」身份便是自我的一種選擇。

沙特對此並無意見,他只是提醒讀者,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不值得模仿。沙特在此所謂的「選擇」和上文的環境論中的選擇有什麼不同嗎?它們的差異或許就在於沙特對於這一自我選擇權利的承認和尊重。

重點在於因為人是自由的,而你選擇了如此,因此就是你的權利,其他人不可干涉。但環境論的選擇,實際上是回溯構建的產物,它的目的是為了以此矯正這一不正常的同性情欲。

我們自己選擇成為同志,因此我不必糾結於是天生還是環境所致。它完全是個人的選擇結果。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森(Amartya Sen)在其《身份與暴力》一書在討論人的複雜且多重身份與關係時指出,錯誤的是以一種單一性的獨斷式身份來概括一個人,而應該給每個人的自我選擇留出空間。社會制度和文化應該保障一個人有選擇的自由

在森看來,選擇而形成的多樣性結果,在社會中應該要有一定空間供其存在。當然,就如森也反覆強調的,選擇並非任意妄為的——並不會有這樣的現實狀況。人們總是在特定的境遇中進行選擇,重點在於可選擇選項的開放性。

對於同志而言,我選擇成為同志,可以是在遇見傾心的同性對象時,也可以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和存在的眾多意義中的一個。無論沙特還是森的意思是,即使社會知道某個人選擇了與主流相悖的生活方式,也應該為其提供保障,因為它是一個人通過理性和自我認同的方式所做出的決定。這一頗極端的理念其實在福柯對同志問題的看法中,也可嗅到端倪。

在福柯看來,同志」這一本質性身份本身就是牢籠,是新的規則和規訓的開始,因此只有保持一種變異的、創新的和革新的關係」,才能衝破同一性的單調陷阱。也正是在福柯的影響下,酷兒理論更注重身份的流動性,而非一成不變的、堅硬且封閉的主體。

在當下的公共討論中,無論是天生論還是環境論,都參差並行。有人以此反對同志,有人以此支持同志。在這一弔詭的情況中,同志」成了一種新的類型、新的身份。人們開始以這一標籤概括一個人,並以此判斷和描述一個人。

就如森所指出的,我們不再是複雜的、多元的存在,而成了一種單一的面具。而正是這種單一身份的幻想,導致群體的分裂和凝固,彼此的誤解與懷疑,由此產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衝突。這不正是我們所存在的當下世界嗎?

一方面,人們根據一個標籤輕易地評判你,我們成了他人眼中的一件物品;另一方面,我們自身鞏固著這些標籤,成為範本中的人物。自此,豐富的人性和生活的種種可能便被斷絕與開始消失,世界所剩下的便是一抹抹互不相干的單調色彩。但,這樣單一刻板的世界和人生,不是很無趣嗎?


微思客編輯:劉彪
白話文編輯:李柏翰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Comments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