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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思客|移民和緊縮政策下梅克爾的政治遺產

譯者:璿玥@微思客川斯雷特

在宣佈下一週期將不再連任的兩周之後,德國總理安格拉·梅克爾(Angela Merkel)站在東部城市肯尼茲(Chemnitz)一間舊機車工廠裡,這正是今年極右勢力抗議的現場。

在工廠外,2500名抗議者正在大喊:「梅克爾下臺!」而在工廠內,120名略顯禮貌卻絲毫不減敵意的人們聚集而來,向總理的政治遺產提出質疑。而這份遺產,在這個十一月的下午幾乎被濃縮成一個問題:2015年梅克爾做出的——關於接納一百多萬名移民進入德國的決定。

「你說過我們能應付得來。」其中一位男士說道,他特意引用了梅克爾當初聖人般的發言來為難她。「然而我們現在根本應付不了。」

本周,梅克爾所在的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Christian Democratic Union of Germany)將票選她的繼任者,這位繼任者將會成為黨派領袖,且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德國總理。這意味著,梅克爾在任13年間所象徵的價值觀念岌岌可危。

人們開始質疑她的領導政策,尤其是她在移民和經濟緊縮這些方面的決定,是否是為歐洲今日的分崩離析埋下了禍根?

梅克爾的功與過

梅克爾已經承諾將於2021年結束她的任期。遺憾的是,對於這樣一位多多少少身為德國和歐洲穩定象徵的總理來說,即使她公開回擊那些為她撰寫政治訃告的人,從現在到卸任之間的這段時間,她也很難收穫各方的掌聲和歡呼。

「我知道各方對我的看法不同。」梅克爾在肯尼茲承認道。而在雅典、布達佩斯和羅馬,情況顯然也是如此。

梅克爾過去一直身兼德國總理和歐洲領導人兩重身份。她領導著她的國家和歐陸度過了接二連三的危機,同時,她也幫助德國在二戰之後再次成為了歐洲的主導力量。

如今,沒有誰比這位來自前共產主義東德的牧師的女兒對歐洲的改變更大了,她已被視為西方自由秩序的守護者。

梅克爾使德國重歸了往日榮耀,然而她在任期間,民族主義的惡魔又悄然降臨人間。她費盡心力保護的歐盟成為了民粹主義領導人攻擊的對象。

這些矛盾之處正是梅克爾政治遺產的核心。作為德國總理,梅克爾執掌了歐洲最大經濟體的一個黃金十年,這十年間,經濟總量增長了五倍之多,失業率降至八十年代以來的最低水準。

相較於被多場戰爭纏身的美國,將未來的賭注下在脫歐公投上的英國,以及改革失敗的法國,梅克爾領導下的德國,簡直是一處穩定的避難所。

然而,她做出的接收一百多萬名移民這一決定,使現狀變得不那麼穩定了。

在德國之外,梅克爾和她長久以來的財政部長沃夫岡·蕭伯樂(Wolfgang Schäuble)對其債務國施加緊縮政策,這些國家包括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尤為值得一提的希臘。梅克爾的緊縮政策在這些國家播下了不幸和怨恨的種子,一直蔓延至今。

有些人,如前希臘財政部長雅尼斯·瓦魯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將梅克爾的緊縮政策比作凡爾賽條約。凡爾賽條約向一戰後的德國施加了懲罰性經濟措施,羞辱了整個國家,並煽動了民粹主義的風氣。

「這些都是使政治猛獸膨脹的原因。」瓦魯法基斯先生說道。

梅克爾的許多前任戰後領導人都留有非常明確的政治遺產。康拉德·艾德諾(Konrad Adenauer)使德國與西方緊密聯繫在了一起,威利·布蘭特(Willy Brandt)觸及了鐵幕。海爾穆·柯爾(Helmut Kohl)——梅克爾曾經的精神導師——成為了德國統一的象徵。格哈特·施若德(Gerhard Schröder)為德國經濟的騰飛鋪墊了道路。

梅克爾女士的政治遺產則顯得比較脆弱。

她為權力賦予了女性的面孔,也有一些人說她軟化了政治,使得她的國家能更自如地重返其歷史上在歐洲的統治地位。她很謹慎,從不吹噓自己的國家重獲了什麼。但是,她依然沒能給她的同胞們灌輸歐洲一體的責任感和團結精神。

她謙虛溫和的執政風格,去空想和去浮誇的處事風範,和現如今政壇上強者們高手闊步的景象恰恰相反。她的德國——那個脆弱的霸主,如德國洪堡大學教授Herfried Münkler所說,已然成為了一束自由主義的曙光。

然而,如同她的朋友與盟友:美國首位黑人總統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她的功績也會被接下來事情的進展所評判。

「梅克爾將我們所知的最好的德國人格化了。」牛津大學歐洲研究教授Timothy Garton Ash這樣說。「她成功帶領德國重新崛起為歐洲的主導力量,但是她沒能讓德國人民充分認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走出德國童話

時間回到2006年六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梅克爾站在柏林總理府邸的窗前,向窗外成群結隊的足球迷們揮手,他們正向著一塊巨大的露天顯示幕走去。

梅克爾本人是一名熱情的女球迷,在她上任僅七個月之時,德國便舉辦了2006年男足世界盃——在那時,德國國旗驕傲得飄揚在舉國上下,從車鏡到公寓的視窗處處皆是。

德國隊在那一年獲得了世界盃季軍。而那一賽程很快成為了人們記憶中的「夏日童話」——那是一個在國家自豪感成為禁忌已久之後,自由德國的愛國情懷重生的夏天。

「那份被壓抑已久的國家自豪感終於得以新生,這是因為,站在這個國家頂端的是一位非常敏銳的領導人。」梅克爾傳記的作者之一Evelyn Roll說道。

或者如德國之聲公共廣播總編Ines Pohl所說:「 梅克爾讓德國再一次驕傲了起來。」

梅克爾向來不擅長激情演說。(「我們在七十年前已經聽過了那種演講。」Roll說道。「她對演講缺乏天賦和興趣,這是一件好事。」)

她從不吹噓德國在首腦峰會之後已經得到了其想要的(他們也確實得到了)。隨著出口和國內需求的增長,德國日漸繁榮,梅克爾的支持率也隨之上升。

一些人稱她的處境是一位「雙重局外人」——一位在西方獲得成功的東德人,一位身處一眾男性政客中的女性——而她最終改變了德國。

來自東德的左翼政敵葛列格爾· 吉西(Gregor Gysi)認為:由於成長於共產主義環境下,梅克爾的內心一直渴望自由,而其成長經歷同樣使她比其他的西方保守主義者更具有社會意識。

而在隨後的十年裡,她默默地將她的國家和保守黨推向了左翼:新晉的父母們收穫了不少的益處,包括核武器的停用以及同性婚姻合法化。

「梅克爾瞭解社群和社會平等的另一種形式。」梅克爾過去的左翼敵對人士吉西補充道。「這使得她對於傾聽社會民主黨的意見更加開放。」

這些更加幫助她成為了一名極其富有技巧的,甚至可以說是無情的戰略家。

前英國首相大衛·卡麥隆(David Cameron)的助理回憶,梅克爾在2010年曾對卡梅倫說:「我對同盟政治略知一二。」當時卡梅倫與英國自由民主黨結為了同盟。「你會沒事的,但是你的次級合夥人肯定會完蛋。」

誠然如此,現如今,在所謂第三次與社會民主黨人大聯合的環境下,梅克爾女士從社會民主黨人那裡獲取靈感(並且自我歸功)的習慣,已然為她自己的黨派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也使她的黨派受到了右翼的挑戰,為德國民族主義的萌發創造了空間,因而注意力被轉移到了她的移民政策上。

2006年世界盃之後,九年悄然過去,德國自2006年世界盃以來的夏日童話只有一段短暫的續集。

2015年的夏天,成千上萬的移民湧入歐洲,匈牙利和奧地利官方向梅克爾請求幫助,梅克爾在所不辭。德國人民在月臺上站成一排,用掌聲迎接移民列車的緩緩駛入。

梅克爾自身的緊縮總理形象為她帶來了不少麻煩,她這樣告訴了她的傳記作者Stefan Kornelius。在難民危機中掙扎的過程裡,她向鄰國施予了不少的慷慨。這是一個為德國救贖的時刻。

前法國總統弗法蘭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和英國首相瑪格麗特·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都曾經擔憂過「壞德國人」的復甦。「梅克爾女士最大的成就,就在於她代表了好德國人。」Roll說道。

她2015年作出的決定,在其政治陣營之外的地方也獲得了廣泛的認可。

「在這個建起了越來越多高牆的世界上,事實上來講,她做了對的事情。」德國國會副主席和綠黨成員克勞迪亞· 羅斯(Claudia Roth)說道。「她有原則。

「這些都為德國贏得了可觀的尊重——這是一個友善的人道主義的德國形象,一個能提供保護的德國。」羅斯女士說道。「梅克爾代表了這一形象。」

然而,不久之後,德國內部開始出現裂痕。德國另類選擇(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AfD)是一個在2013年歐元危機達到頂峰時建立的反歐元團體。2015年移民到達時,該團體收穫了其第二次風潮。

三年之後,這一黨派已然成為了聯邦議會中的第三大黨,且在所有地方議會中也都坐擁席位。

「德國民粹主義或許並非源於梅克爾。」柏林赫蒂治理學院(Hertie School of Governance)院長Henrik Enderlein說道。「但它的確來源於梅克爾的時代。」

歐洲的德國,還是德國的歐洲?

梅克爾的移民政策是她在任期間最為關鍵的問題,這一決策軟化了她的形象。然而在她那些深陷經濟十年衰減的近鄰國家裡,這一決策沒能帶來她所期待的安慰效果。

對於一些國家來說,這反而鞏固了她「強行支配歐洲他國,不顧他國反對」的名聲。尤其是對於那些為歐洲大陸帶來經濟與難民雙重危機的南部國家來說。

在2012年,希臘可能需要離開貨幣聯盟一事初次迸發。梅克爾女士的漫畫開始在國內流傳:畫中的梅克爾留著希特勒式的鬍子;或是身為女霸主形象,皮靴踩踏著南部歐洲;抑或身為蕭伯樂的傀儡,一個緊縮教條的策劃者。

即使是在難民危機來臨之前,債務危機也早已為剛剛掌舵新生德國的總理設下了關鍵的考驗。

這一切都導向了對梅克爾的批評,內容主要在於,即使她領導風格謙遜,也不過是一個霸主——將德國的利益至於首位,操縱歐盟為德國牟利,將南部國家變成壟斷出口市場,增強對德國銀行的掌控。

在她領導下的德國,究竟是一個將歐洲利益視為自身利益的「歐洲的德國」,還是一個終究想要擁有「德國的歐洲」的德國?

很多經濟學家,甚至歐巴馬本人都呼籲更加寬鬆的政策,但梅克爾堅持嚴格政策。辯論依舊圍繞著這樣的問題展開:究竟是否如梅克爾的批評者所說,寬鬆政策能更好得修復經濟增長;還是如梅克爾和其支持者所認為的,有必要通過財政緊縮來保護歐洲貨幣。

如觀察者們所說,真正錯失了的機遇,是利用此次危機,推動歐盟建立更深遠廣泛的歐盟機構。目前的歐盟機構,還沒有為下一次金融危機做好準備。

「如果說有這麼一個應當去勇於完善歐元區機構的時機的話,那就是現在了。」前德國外長約瑟夫·菲舍爾(Joseph Fischer)說道。

「這要是康納德或者科爾時代,可能就這樣幹了。」菲舍爾這樣說道。但是成長在鐵幕之下,缺乏西方前歐洲意識的梅克爾顯然不同。「她還沒想到那兒,她的歐洲意識還沒完全建立起來呢。」

牛津大學的Ash教授也認為:那時的缺乏遠見是她「履歷上最大的扣分」。

或許梅克爾的成長經歷使得她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去建立歐洲意識,但這也使得她在其他方面更加勇敢,例如應對俄羅斯和川普時,同樣還有她向難民開放德國邊境的決定。

「你當然可以建牆。」歐洲穩定倡議(European Stability Initiative)創始主席Gerald Knaus說道,正是他在十年間一直為梅克爾在移民問題上提供建議。

「她從來都非常明確一點:我不建牆。’」他回憶著她的話。「或許這是因為她在牆內長大。」

後梅克爾時代

梅克爾的政治遺產之一在週五便將接受宣判,她所在的基督教民主黨將會在漢堡舉行黨代會,為新一任黨領導人進行投票。

對黨派秘書長安妮格雷特·克朗普-凱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又稱AKK)的投票,象徵著對總理平和中立作風的認可。且這也會成為,在歐洲和世界各地男性強權政治如火如荼發展的今天,屬於女性的一記強大信號。

「如果A.K.K.繼任梅克爾,這便是屬於她的奇蹟——又一位女性,自信,不做作,且將繼續她的自由主義進程。」Knaus說道。

如果投票流向梅克爾的前任對手,極其自信的百萬富翁弗雷德里希·梅爾茨(Friedrich Merz),那便意味著德國同樣想要一位有個人魅力的男性領導人。梅爾茨先生曾經投票反對婚內強姦定罪。

和其它地方一樣,德國的政治也變得更加喧鬧和難堪了。公開的性別歧視已經隨著德國另類選擇黨進入了國會。國會副主席羅斯女士說道,「梅克爾已經成為了無數種攻擊的對象,包括性別攻擊,性化侮辱。」

「她成為了一個敵人,而她作為一個女性所受到的個人攻擊是非常糟糕的。」羅斯接著說:「這些都不會發生在一個白人男性身上。但她依舊保持正直,昂首挺胸,繼續工作。」

一些人開始提出梅克爾主義(Merkelism),即在一致性而非分裂性上建立的,謙遜而堅定的自由主義。他們認為這是21世紀民主政治的藥方。另一些人則恐懼梅克爾主義會隨著她本人的離開而逝去。

「她毫不自負,以至於她甚至不打算留下一張西方4.0的藍圖。」梅克爾的傳記作者Kornelius說:「她主要只想保護她能做到的。」

比起實現藍圖,她更善於防範危機。比起積極主動,她也相對被動。Kornelius如是說:「但在當今這個分離的世界,她的品質在面臨自由秩序的問題和應對特朗普這樣的總統時則顯得尤為珍貴。」

對於她的追隨者來說,她的存在是一種自由、民主在世界範圍內擴張的象徵。

在今天,梅克爾領導下的德國仿佛一座置身非自由主義海洋的自由主義孤島。她沒有改變,但她身處的這個世界變了。

她已經成為了今日的一個例外。」Knaus說,「我希望她不是一個即將消亡的時代的遺物。」

即使是她最為尖銳的敵人們,也會在想到一個沒有她的未來時微微顫抖。

「她就是一場大災難。」前希臘財政部長瓦魯法克斯說道。「但是我們會想念她的,因為不管誰來繼任肯定都會比她更糟糕。」

微思客編輯:重木
白話文編輯:李柏翰

 

封面圖片來源:https://reurl.cc/p6lk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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