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奧斯卡金像獎至今唯一一位女性最佳導演凱薩琳.畢格羅(Kathryn Ann Bigelow)所執導的《底特律》(Detroit)於8月全美上映。適逢底特律騷亂(1967 Detroit riot)50週年,此片所蘊含的歷史意義自是相當深遠。
是抗爭還是暴動
1967年7月23日凌晨,底特律警方以「無販酒執照」為由掃蕩一間滿是非裔人士的酒吧,徹底點燃鄰坊對生活處境長期不公的怒火。群眾失心瘋般砸搶燒掠,底特律西區多處陷入火海、街市在短時間內變得頹圮並擴及全區;密西根州長喬治.羅姆尼(George W.Romney)很快便派出州警,國民兵也開著坦克進駐城市,和當地警方合作大規模搜捕、盤查街上的民眾。此波動盪不過五日,卻成為1863年紐約徵兵衝突以來最大規模的動亂,直至1922年為洛杉磯騷亂所超越。 事實上底特律在1943年就曾發生激烈的種族衝突。就和所有動亂一樣,支持者稱作「抗爭」,反對者則譴以「暴動」。許多人認為底特律自1967年後迅速轉為荒涼。事件後該如何重建發展,也為領導人帶來極大挑戰。
族群與建設交織而成的城市歷史
1973年底當選底特律首位非裔美國人市長的科爾曼.揚(Coleman Young)接手的是一座20年來流失近40萬人口、族群之間關係緊張且警暴案件居高不下的城市。雖然初屆選舉時險勝對手,揚的戮力改革使其收穫認可而連任四次。共計20年的市長生涯裡,揚著手整合警察部門,將非裔警察的比例從10%以下提升至過半,並進行大型建設和開發街區、興建混居式公寓促進族群融合,更以自律的政策度過了兩次財政危機。儘管如此,曾為美國第四大城、福特汽車發源地的底特律,仍無法維持二戰和本身戰略位置帶來的經濟榮景,逐漸因人口和投資外移造成的稅基缺口而步向衰頹。 《底特律》對這位市長未有著墨雖有些可惜,相信也會有人認為後半段的劇情稍嫌黏滯,感覺可以分配更多部分交代城鎮的前世今生,不過筆者認為作品關注的是事件發生的當下,相關議題的延展和歷史細節的探討則交予觀眾,考慮到畫面處理、氣氛營造及演員表現,《底特律》仍屬上乘之作。
歷史影像和流暢的敘事成就經典
電影開頭以動畫交代人口遷徙與發展概況,片中更不時穿插歷史影像協助推展劇情、深化史實基礎,主要場景則聚焦在7月24日夜晚至凌晨一間汽車旅館發生的警暴事件。導演透過長篇幅的施虐鏡頭,具體而微地描繪出非裔族群在公權力之下是多麼遭受貶斥。執導出《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00:30凌晨密令》(Zero Dark Thirty)的凱薩琳.畢格羅再次展現她出色的調度能力及大膽細膩的暴力美學,從大場面的安排到一幢房子裡衝突的細節皆流暢而妥貼,使觀影者時而提心吊膽,時而血脈賁張,她和編劇老搭檔馬克.鮑爾(Mark Boal)即是令觀眾安心買單的組合。
出人意表的是,《底特律》即使在爛番茄上有83%的新鮮度,票房卻連回本都沒辦法。有人評價此片過於「政治正確」,保守陣營則有「支持暴亂」的擔憂;不管怎麼說,歷史事件並不會因為不去看就消逝於風中,人物或許會凋零,而未來總是由過去做為往前邁進的養分,無論那是關於什麼的傷痛,每代人心中都應有追索真相的渴望與權力。
真相到底是什麼?
真相即是《底特律》意欲探討的一個主題。一個人所說的話,應當依其種族而減損或增益真實性嗎?答案當然是不。不過現實總非如此。 當阿爾吉爾汽車旅館的窗口迸出火光,底特律警方和國民兵相繼趕往,旅館內的七名黑人男性與兩名白人女性被懷疑持械而漏夜被嚴刑拷問,最終有三名男性慘遭警方槍殺。由威爾.普爾特(Will Poulter)飾演的巡警大衛才剛被上司警告將處以謀殺罪起訴,因他槍擊一名逃跑的竊賊。 「他對你沒有威脅性。」上司說,並叮囑道:「在外行事要冷靜謹慎。」 大衛謹慎的方式就是將那些受害者加工成有攻擊性。在旅館窗口使用發令槍而招來軍警的卡爾.庫伯(Carl Cooper)是第一名死者,他中槍的軀體旁被擺置一把小刀,這下警察開槍就有了正當性。 旅館裡發生的殘虐與折磨令人不忍直視,導演運用大量特寫呈現恐慌與近乎冷酷的沉靜,晃擺的鏡頭與房間格局的切換則帶來不安與壓力,幾乎要壓垮那些輪流被帶入不同房間的男女,以及身歷其境的觀眾。這是一場不對等的遊戲,每次門的開關都像啟動俄羅斯輪盤,不知道哪個槍匣裡有實彈。侷限在門廊範圍的房客們被三名警察徹夜訊問,其實這段沒有曙光的暴行看久相當魔幻,只有國民兵和保全的出現偶爾將觀眾帶回現實,外力的介入使觀者醒悟:啊──這不是戲劇效果,這是現實,現實中不應該發生這種事情。 令人髮指的拷問場景,卻仍有人性的光輝時刻。追著火光一同抵達的國民兵明顯對底特律警方發狂般的行徑相當不認同,還藉機放走了幾個人。當士兵對後至的密西根州警報告此事,州警卻丟下一句話便離開:
「這案子讓給他們吧。我不想被扯進任何有關人權的爛帳。」
人權是數不盡的爛帳,腐敗的官僚與失能的糾舉制度卻無異於為歧視和迫害開道。國民兵雖令人想起《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택시운전사)中放走司機的軍官,他仍無法阻止巡警繼續濫用暴力而選擇先行退場。漫長的夜晚過去,當時在場的黑人保全馬文.迪斯穆克(Melvin Dismukes)被列為嫌疑犯,經受拘禁和審問。若不是巡警同夥先認罪,想來馬文很大機率會成為替死鬼。由約翰.波耶加(John Boyega)飾演的保全馬文,在民眾與公權力的衝突之中,就像是調和兩者的存在。他穿著全套的制服、配戴霰彈槍,是旅館裡唯一能和軍警們正常對話的黑人角色──相對被「賦權」的角色。有時這也使他的位置變得尷尬。或許和反種族主義、同化主義等思想無關,他是只想在混亂的現況下好好生活的平民,對他來說,保命比橫衝直撞更要緊;但就連守好本分也難以安穩,當一切乍看落幕,現實裡收到死亡威脅的馬文仍舊只能搬離市區。 像馬文這樣奉公守法的居民,仍得戰戰兢兢地走在「秩序」和「公正」兩端鋼索上。為了安穩生活而靠向秩序,只能對同胞被過度執法或栽贓的時刻視而不見,選擇公正的話,自己也賠進去的風險則會遽增。馬文的行動相當穩重成熟,他選擇折衷的方式保全兩方的面子和性命,這使他與其餘躁進的角色有所區別。然而守好分際,卻總有人侵門踏戶。新聞報導中屢見不鮮:出門慢跑,卻被懷疑行竊而死於槍下;有輕罪嫌疑,卻手無寸鐵被壓頸至死。這些森冷的恐懼是非裔族群的日常。生為黑人,就彷彿活在監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