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何嘗不是多場纏綿熱症的疊合?尋覓時的想像與體驗後的傷害拉扯、混合成殘影,從此看誰都有刻骨之戀的細節。
假使視網膜是百分百的忠臣,滲入陰影的情感記憶仍會將全畫面的藍傾倒而出──那些暗示與情趣、執著與毀滅、幻想與造生──被世情迷得七葷八素後,藍色並未改變,而我們的精神已經進入了另一層色度。
顏色攀附熱症,像是詛咒,像是後生的胎記。關於電影中愛痛交織的普世探問相信已不須多說,即使尚未體歷,看著阿黛兒的跌撞,觀者亦能夠隨著她的情緒渲染,覺知到自身內在的轟鳴,而不自覺流下眼淚。 《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頻頻以鏡頭探詢:愛是可以饜足的嗎?
大量的飲食場面與嘴部特寫,其後是多次不短的性愛描繪,雖可解讀為導演意圖將性事與日常連結,和進食飲水等生理需求畫上等號,觀者也不免疑心,何以艾瑪與阿黛兒進行激烈性愛,肌膚卻仍乾燥整潔?多幕裸露鏡頭究竟服膺於誰的凝視、又是為了服務誰而如此安排? 最終呈現出總長近十分鐘的床戲沒有汗,只有淚;演員成功演繹百合之戀的不真實粉紅泡泡,卻在接受《每日野獸》(The Daily Beast)採訪時指控導演阿布戴·柯西胥(Abdellatif Kechiche)的「性剝削攝影手法」使合作經驗非常差勁。
阿黛兒·艾薩卓普洛斯(Adèle Exarchopoulos)說他的作為存在難以招架的操縱,蕾雅·瑟杜(Léa Seydoux)更直說必須表演長達六小時的性高潮,令她覺得自己像名妓女。 隨後有更多關於劇組的不平等內幕被披露,電影原作漫畫作者朱莉·馬洛(Julie Maroh)亦表達不滿。即使此作贏得坎城金棕櫚獎與諸多國際大獎提名,後續爭議紛湧如潮,幾乎要蓋過先前佳評。
距此作完成的2013年已經許久,好萊塢的異性戀霸權凝視與性壓迫仍無所不在。直到2017年MeToo運動風潮,親密協調員始獲重視,他們照顧演員的需求並擔任窗口,為營造友善且合理的親密行為拍攝環境而努力。這是電影產業可喜的轉變,但仍有很長遠的改革之路要走。 除了性愛場景所帶出的倫理議題,回到情節本身,鏡頭從角色對話與視線交會堆疊出的另一個大哉問是:關係中的失落經驗該如何弭平?
此作的原文片名《阿黛兒的生活》(La vie d’Adèle)用以表達女主角的自我探索與失落是再適合不過。青春期的阿黛兒要的究竟是什麼?是電影院裡學長猛地吻過來的唇、自稱只是一時慾望而對她示好的女同學、還是花園派對上結識的阿拉伯裔演員?除了情慾,她的職涯也在和艾瑪的關係中艱難地承受挑戰──艾瑪認為她應發揮才華、專注寫出作品,而非安於當個老師。 還是高一的阿黛兒初次去男同志酒吧時有人攀談道:戀愛無關乎他人,要活出真實的自己。她去往另間女同志酒吧,在那兒第二次碰見艾瑪,後者主動湊過來。 「很美的名字,阿黛兒。在阿拉伯語裡,阿黛兒意思是──太陽?希望?愛情?」艾瑪猜不到,逕自迷人地笑著。
「正義,是正義的意思。」 「雖不近亦不遠。」艾瑪道。 艾瑪在酒吧主動向阿黛兒搭話的內容,已流露她對這名未成年少女投射的慾望,艾瑪心中理想的情人,應當符合這些想望,而不能勉強湊合在一起。阿黛兒依循內心選擇擔任小學老師,卻漸漸偏離戀人期許的「你應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做自己到底是怎樣的概念?為維繫關係,人們都會進行某程度的退讓,大多數人喜歡穩定或微妙的平衡感,這也是保護自身利益的手段。人我分際意旨做到保持主體性、劃出心理界線,然而談戀愛時很難不試著「塑造」對方,或將之納入自己的偏好地圖,在日常時時暗示,其實你這樣做我會更愛你;較被動的一方也可能力圖將自己落點定位,遂將順從解釋為情意,於是關係容易成為交易。 對彼此期許的落差帶來的即是冷淡與拒絕,阿黛兒因難以承受被艾瑪冷落而和學校男同事出軌,被艾瑪趕出同居的家。其實這時我們不難看出,在阿黛兒之前的莎賓和之後的麗姿,艾瑪也都不算處理得當,甚至也可說她精神出軌,憑什麼這麼嚴厲對待阿黛兒?艾瑪並非不知道自己的模式,但通常那些猜疑和自我放逐都會被深深壓抑,直到有個引爆點才會「遷怒」式地清倉情緒。 《道德浪女》如此敘述嫉妒:「不要感受到某種感覺的好方法,就是把它投射到你的伴侶身上。投射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就是把痛苦的情緒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己身之外,把別人當作一個螢幕似的,在上面播映你的恐懼與幻想編織成的情緒電影。這也許是嫉妒真正的定義:一個人把自己的不舒服情緒,投射到他的伴侶身上。」
是,艾瑪發現阿黛兒出軌那幕著實是嫉妒瘋了,當後者哭著說自己只是很寂寞,數度囁嚅著「我不知道」,卻沒有釐清的機會、還未能完成屬於她們的性冒險,一切就硬生生斷裂了。阿黛兒被掃地出門。但無論她去到哪裡,藍色仍如影隨形,即使艾瑪的頭髮早已沒了初識時晃眼的藍焰。 藍色著實是非常神秘的顏色,深沉、原始且純真……在賈曼意識流式的記錄更推展到極致。
活躍於1970、80年代的同志導演德里克‧賈曼(Derek Jarman)最後一部影像作品《藍》(Blue),以近八十分鐘的靜止藍幕搭配音效及詩化的口白,傳達對生命永恆的凝望和對疾病的憂傷。
此時賈曼因愛滋病近乎失明,作為在保守年代公開出櫃的藝術工作者,他成為同志社群的象徵也遭逢諸多打壓。
這名才華橫溢的創作者還著有《色度》,篇章〈進入藍色〉後半段即是電影《藍》的腳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