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十四年剛一開年,山東登州府即墨縣的閣里村就多了一位痛不欲生的新寡李林氏。兩個月前,她的丈夫、年僅三十七歲的知縣李毓昌在蘇北賑災時死去,當地官員說是精神恍惚,自縊身亡。李毓昌的屍體和遺物由叔父李泰清運回家鄉,一家人扶棺痛哭,慘不忍聞。
世事如此難料。僅僅大半年前,李林氏還是十里八鄉最令人羡慕的婦女—上年五月,丈夫李毓昌苦讀成名,殿試高中。李毓昌是那個年代讀書人的理想典型:承平之世,清白之家,力行學文,克勤克儉。他是個大孝子,祖父癱瘓,不能動彈,他和堂弟縛竹為椅,每天抬著老人在庭院裡活動,幾年下來,毫無怨言。他讀書極為用功,無事從不出門,同鄉鄰里都「罕睹其面」。乾隆五十九年,年僅二十三歲的李毓昌鄉試中舉,可算是少年早達,奈何接下來的會試之路不大順利,一耽擱就是十四年。皇天不負苦心人,到嘉慶十三年戊辰一科,李毓昌考中進士。在家做孝子的他終於有機會為國做忠臣了。
自殺?還是被自殺?
考中進士的李毓昌很快獲得知縣的職銜,被分配到江蘇任職。雖然沒能選翰林、留閣部,但江蘇是富裕省份,離老家山東又近,這樣的安排對李毓昌來說,也算是中上之選。不過,大清王朝沿續到嘉慶一代,已經一百七十多年,官場上人多缺少,進士出身雖然具有優勢,但也很難一下子得到實缺。於是和當時大部分新進士一樣,李毓昌得到知縣的身分,卻沒有馬上到某縣任職,而是聽從本省布政使楊頀的臨時差遣,到剛剛遭遇洪水、受災嚴重的淮安府山陽縣查勘賑濟。
在清代,淮安府是個很特別的地方。一方面,它是黃河、淮河、運河的交匯之地,作為南北交通樞紐,是河道總督、漕運總督兩大衙門所在地,商業無比繁華,風氣極盡奢靡。另一方面,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淮安府屬各縣,又是備受黃、淮兩大河肆虐的地方,大洪災、大瘟疫頻頻降臨,官方組織的修堤曳船、大工大役更是無日不有,人民生活不啻水深火熱。如康熙二十年一場大澇,黃河數處決口,淮安城被淹,時人喟嘆道:「桃源之民以十分計,水災去其七,蝗災去其二,僅得遺民一分。而歲修夫又去一分之三,衙門廿餘皆有役,又去一分之一二,送銀鞘、解逃人、曳撥兵船又去一分之四五,然則桃源猶有民哉?抑豈無民,但無歇肩之民耳!」嘉慶十三年的洪水雖然沒有康熙二十年那樣大,但也波及了蘇北三府十四縣,以致田禾淹沒不能播種,糧食歉收,農民亟待政府救濟。
飽讀聖賢書的李毓昌一入仕就接手這樣的差使,立時責任心倍增,工作態度十分認真。他於當年九月來到山陽,隨後親自下鄉勘察災情。據山陽縣跟隨他的書辦說,李毓昌堅決踐行精準賑災,毫不理會那些勘災活動中私相授受的慣常做法。譬如當地富戶陳茂想請他吃飯,借機虛報受災戶口,侵吞賑濟款。李毓昌當即嚴詞拒絕,說:「我不比別人,總要見一戶才給一戶的票,斷不肯聽情。」按照楊頀的分工,李毓昌的任務是勘察山陽縣內四個鄉的受災情況。然而才剛查了兩個鄉,查出極貧、次貧的災民三千餘戶、九千餘口,他就被叫回淮安城裡,從此有去無回了。
十一月十八日,李毓昌的叔父、武秀才李泰清剛好到江蘇辦事,順路過淮安探望侄子。本以為侄兒初入仕途、志得意滿,哪知一到李毓昌的臨時住所善緣庵,就見內裡死氣沉沉,僕人李祥等人腰間繫著白布帶子。李泰清趕忙詢問,被李祥告知,李毓昌到山陽上任後,精神恍惚、言語顛倒,像是瘋了的樣子,到本月初六,就自己在屋內上吊了,事後山陽知縣王伸漢、淮安知府王轂都帶仵作前來驗過,現在已經備棺成殮。李泰清驚懼之下,忙隨李祥進屋,就見一具棺材停在暗室之中,棺材板已經釘死。李泰清當即痛哭失聲,並未想到開棺細看。念及侄兒的棺木壽衣都是山陽知縣王伸漢幫忙置辦,李泰清稍作料理,便到縣衙致謝。這位王太爺很是周到,告訴李泰清,自己與毓昌素來相好,不但將壽衣壽材的費用一起擔了,還備下運柩回籍的盤纏一百五十兩,請李泰清務必收下,算是表示自己的同僚之情。李泰清拿了銀兩,雖心疑王伸漢過於殷勤,到底沒有多想,只將李毓昌的靈柩、遺物運回即墨老家,將噩耗告訴侄媳林氏。
一家人哀號數日,才想起檢點遺物,為死者燒些袍褂衣服。然而一開箱子,林氏和李泰清就發現,李毓昌的皮袍前面有一道血跡,兩袖口外也有血跡,馬褂面襟上更有大血塊一片。二人大驚失色,懷疑不是自縊,隨即拔釘開棺,解去壽衣,見李毓昌渾身黑青,再照《洗冤錄》用銀針探試,果然是中毒枉死。與此同時,李毓昌在江蘇的舊識、現在即墨縣衙做事的沈廷棟偷偷告訴李泰清:李毓昌原來的僕人李祥、顧祥、馬連升,都經山陽知縣王伸漢舉薦得了美差,王伸漢與令侄不過尋常同僚,竟然如此關照他的僕人,其中必有問題。
利欲薰心的府縣與顢頇昏聵的大僚
幾經商議,已經年近六旬的李泰清決定跋涉進京告御狀,為既無子嗣又無兄弟的可憐侄兒申冤報仇。狀紙送到都察院後,經頗有理刑經驗的左都御史特克慎看過,認為茲事體大,有上奏的必要。而嘉慶皇帝一見奏摺,便覺得其中「疑竇甚多,必有冤抑」。他馬上下旨給山東巡撫吉綸,將李毓昌屍棺提到省城,詳加檢驗,又命兩江總督鐵保迅速將淮安知府王轂,山陽知縣王伸漢,李毓昌舊僕李祥、顧祥、馬連升等人抓捕,押進京城,交刑部審問。嘉慶皇帝對這些凡事顢頇、最擅敷衍的大員們嚴厲警告:「若不細心研究,致兇手漏網,朕斷不容汝輩無能之督撫,惟執法重懲,絕不輕恕!」
皇帝雷霆怒下,兩江大員不敢怠慢,很快將涉案人員悉數拿獲,押解到部。刑部使出看家本事,連夜熬審,幾天工夫,就問出了案件的大概情形—新官上任的李毓昌竟是被山陽知縣王伸漢聯絡自己的僕人李祥、顧祥、馬連升三個,裡應外合毒害致死的。
王伸漢是陝西渭南人,捐納為官,尤其懂得借勢取利之道,一見天災,就想發財。在與回到淮安城的李毓昌談論山陽賑務時,王伸漢屢次要李毓昌多報災戶:「譬如已經查過的兩個鄉,實際受災九千口,那麼不如報上一萬多口,多出的賑災款,你我可以分潤;再者勘災辛苦,你老兄是新科貴人,何必親自下鄉?剩餘未勘的兩個鄉不如讓我手下的典史去代查,同藩司大人回稟是你查的,也就是了。」李毓昌是正人君子,當然不能認可王伸漢的話。二人爭執兩日,李毓昌負氣而回。他心知王伸漢貪婪成性,必然已經有了以災為機、害民肥己的舉動,遂要求山陽縣書辦交出全縣戶口總冊,準備仔細核對。不但如此,他還寫下了一篇揭報,將王伸漢的所言所行記錄下來,準備向藩司楊頀檢舉。
李毓昌居心甚正、執見甚明,奈何半世讀書,新來乍到,實在缺少城府,也沒有識人防人之心。他準備呈給楊藩司的揭報,一旦遞交上去,王伸漢不但發不得財,連官帽也保不住—欲做這樣斷人前程的大事,必得極慎密才好。然而李毓昌舉動並不背人,擬寫揭報的事,全叫僕人李祥知道了。這李祥是個又貪又狠的小人,因跟著李毓昌沒有油水,早與王伸漢有所來往,受他好處,此時一見又有得錢的機會,便將李毓昌揭報之事告訴王伸漢。王伸漢又驚又怕,惡念頓起,遂與自家僕人包祥商量了一條毒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