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跟殺死大哥的兇手談過。」紀錄片《沉默一瞬》的男主角阿迪慢條斯理地對母親說。
「我們那時候想用兩隻牛,換你大哥的命。」母親也幽幽地回應。
阿迪嘆了口氣,接續說道:「如果他們現在能表現出後悔的樣子,我們還可以原諒,畢竟大家都是鄰居。」面對大哥被軍政府的手下迫害而死,而那些手下又是村子中的長輩,他也只能要求最低限度的道歉。
緣起與背景
1965 年,印尼總統蘇卡諾(Sukarno)因立場接近共產陣營,使印尼共產黨(PKI)日益蓬勃,成為西方世界的眼中釘。同年 9 月 30 日,印尼軍人發動政變,但立場傾向西方的戰略後備部隊司令蘇哈托(Suharto)隨即化解政變,順勢推翻政權,並以清洗共產黨員為由,發動大規模迫害,許多華人也被當作共產黨員處決。
時間飛逝,這部紀錄片的拍攝時間是 2012 年,直到那時,社會上對於當年的種種迫害,既出於一知半解而認同,卻又默不敢言。像是身為驗光師的男主角,幫民眾作視力檢查的時候,順口問起當年的生活是否不甚平靜,受檢阿姨嘴巴上說沒事,卻在描述誰跟誰被殺了之後,急忙改口說男主角問太多。
校園裡面,阿迪孩子的課堂上,老師持續口沫橫飛地描述共產黨的邪惡與殘暴,還有不信真神的淪喪,所以政府才要壓制他們,讓他們的後代終身不能成為政府官員,還要孩子們感謝軍人及其爪牙為民主的犧牲貢獻。
連阿迪的太太,都在接近片尾的時候語重心長地說:「如果早知道你要去訪問殺手們,我就不會讓你去了,你要是有個萬一,我跟孩子怎麼辦?」原來迫害過去了將近 50 年,不僅「加害者──受害者──受害者後代──其他無辜大眾」他們之間不平等的宰制從未消失,甚至還在一代代的教育當中,傳承那股對威權莫名的敬畏。
面對威權不斷被鞏固,活下來的被害者只能悻悻然告訴自己要放下。就像一日男主角跟著「蛇河屠殺」的倖存者重回事發現場,被害人一路心有餘悸地描述當時的加害情形,最後終於忍不住表示:過去就過去談那麼多做什麼,既然已成過往,又何必提起呢!「傷口已經癒合,就不適合再掀開」,代表被害人對過往的不忍直視。
而被害者的後代呢,面對權力高牆,也一樣只能抱持悔恨,如同阿迪的母親憤恨地對他說:村長和村裡的老師都是殺害她大兒子的兇手,恨死他們了,就交給主來審判吧,他們毀了好多人命,現在卻能坐享其成。
沒有真相,沒有原諒
這樣不斷延長的無奈與恨,都是因為歷史真相始終不明,威權靠著謊言,就能不斷保持美化與上位,也讓實際出手的加害者找到自我安慰的出口;在這樣的結構之中,被害者及其家屬的痛苦難以散去,悲傷也不斷輪迴。
導演刻意安排阿迪事前觀看採訪,採訪中那些加害人「高談闊論」地描述他們當年的暴行,也同時讓男主角用製作眼鏡為由,直接與那些年事已高的殺人者,就近對話。當雙方相對而坐,年事已高的加害人,一時之間雖不復過往的兇殘模樣,但言談之間仍駭人聽聞。
「村裡的人怕你嗎?」
「他們知道對付我沒勝算。」
「而且我們不喝人血就會瘋掉,很多人殺太多人也變瘋子了。」
「又鹹又甜,人的血。」
「沒差啦,只要是壞人都能殺。」
到了這裡男主角忍不住詢問:誰是共產黨員?
「印尼共產黨員呀?」「他們不信教,都互相搞彼此的老婆。」
「你怎麼知道?」
「我們逼供的時候,他們自己說的。」
接著男主角又反問:回教不是反對殺戮嗎?
「對呀,可是並非不能對敵人反擊呀。」
「你問得太深入了,我不喜歡,我不喜歡討論政治。」
「時間不早了,我要去清真寺了。」
原來當年的英雄事蹟與正大光明,是那樣地撐不住反問;荒謬的人性之惡,事隔多年,再度透過言語間堆疊呈現。阿迪也忍不住質疑,他只是要來揭開歷史真相,因為這些年來真相已經扭曲;什麼防堵共產黨的理由,那都是政治操弄,好讓官方有個藉口殺人。
阿迪的質疑並沒有因此停了下來,他與導演後來還找到涉及屠殺的地區指揮官。看著指揮官得意地說:「(蛇河屠殺)這是國際大事,應該獎勵我們」、「我們會行動,是美國教我們痛恨共產黨」,阿迪不禁回應:「我大哥也被殺了,因為你下令屠殺。」
「不,不是我該負責,因為我上頭還有更多的長官。」指揮官直直地揮手反駁。
「我跟很多殺手談過,沒人覺得要負責,也無人覺得愧疚。」阿迪淡淡回應。
確實,就連後來訪問更高階的秘書長,他依舊表示:屠殺是民間自發的,是因為民眾痛恨共產黨,他自己只是敢死隊的秘書長,又沒在前線殺人。
「我不覺得我有什麼罪。」
「但已數百萬人喪命?」
「那是上頭的政策!政策是實現理念的過程,無論用什麼手段!不是嗎?」
「再者,如果受害者子女不支持我,我接下來是要怎麼高票當選,這就是佐證,不是我自以為是!」
威權時代下的最大悲劇,就是個人與他人用各種形式建立的親密與信任關係,都被國家至上的專斷思想給破壞殆盡。原來阿迪的大哥,當年在被迫害致死之前,是被阿迪的舅舅所看守。當阿迪質問舅舅難道都沒有一絲愧疚的時候,舅舅反而激動表示:你覺得我要負責?我在保家衛國,我不後悔;拒絕會被當叛國,我只能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