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二二八事件 72 週年紀念日當天,前總統馬英九循例前往紀念碑前鞠躬致意。然而,被問及關於轉型正義的進度,馬英九當時回應:「那已經早就做完了啊!」事後他更透過臉書說明:「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時期涉及的轉型正義問題,二十多年來已得到適當處理,大抵已在既有的行政與司法體制內獲得解決。

馬前總統的說法,其實反映了不少人對於紀念二二八等事件的質疑:事情都過去那麼久,就算是國民黨執政時期也道歉了、也賠償了,每年還這樣大規模舉辦追思或抗議活動,或著發表追求歷史真相與轉型正義的言論,都只是訴諸傷痛仇恨的悲情,把二二八事件當政治提款機。

然而,這樣的想法,是否不慎把二二八、反對國民黨、選舉勝敗通通綁在一起,模糊了台灣社會對轉型正義的追求方向,更剝奪了被害者及家屬知道真相的權利,給了加害者有迴避自己責任的空間,讓世代之間不再有餘力省思二二八事件及威權統治在歷史上的意義?

## 放下傷痛仇恨,是有前提的

先對照一下馬前總統自己在前述臉書文所提的:「面對二二八事件,我一向認為,關鍵是態度。唯有做到『面對歷史,就事論事』才能『是非分明』;也唯有『面對家屬,將心比心』,才能『療傷止痛』。日前高雄市長韓國瑜參加『二二八事件72週年紀念行動』記者會時,跟與會者一起宣導愛與包容,呼籲拋開過去的傷痛仇恨,重新開始。這一點我十分認同,因為我二十多年來一直在這樣做。」

然而,放下過去的傷痛仇恨並不容易,更是「揭曉真相」之後的事;面對有許多受害者陸續現身,卻鮮少有加害者的面孔曝光,如何能直挺挺地說二十多年來,轉型正義的問題已大致解決,不用再提二二八與相關威權統治事件?

就像政大台灣史研究所教授薛化元多次表示:「歷史的真相的釐清,有助於社會共識的完成。把責任講得更清楚,很多人就不用去承擔歷史的原罪,這樣對社會的和解,集體繼續往前發展,是很重要的動力。」

將心比心、試問一下:若誰家中有人因暴力相向而受苦甚或死亡,她/他是否能在真相不清、是非不明的前提下,充分療傷止痛,毅然選擇和解共生,重新開始?

而所謂真相的揭曉,尤其對那迄今仍不可言說的加害者,監察院長、國家人權委員會主委陳菊受訪時提到:在她的心中,至今仍有三件懸念已久的案件,期待得到解答;一是「林宅血案」誰該負責?二是「美麗島事件」大逮捕,是誰告密施明德藏身處並領走懸賞獎金 500 萬?最後,「雷震案」相關文件應歸還其家屬或公諸於世。

陳菊表示,以「林宅血案」為例,當時林義雄宅邸被全面監控,竟仍發生祖孫三人慘遭殺害的巨大不幸?誰有辦法在軍、警、情報單位監控下動手,究竟誰該負起最大的責任? 加害者迄今免遭社會譴責,也無罪惡,我們不是要報復,但社會總是要有是非公道。

有了真相安穩人心,才有助社會「練習」和解共生,就像鄭南榕的後代─鄭竹梅小姐在媒體上所說:「一個人面對過去的痛苦的記憶,是痛苦的,但如果是一起面對的話,就不會那麼痛苦;現場很多受難家屬,常常會有人說,為什麼每年二二八都要出來,不是賠償過了嗎?其實,出來不是因為賠償,並沒有站不站出來的問題,家屬一直都在,加害者們也一直都在,加害者、受害者如何在社會共處、如何看待過去的歷史,還是需要練習。」

更何況,未來仍有許多新生族群,有幸遠離那段歷史,卻處在質疑的喧囂之中,不一定有機會從中找到意義。

## 二二八應被傳承的歷史意義?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沒有必要去紀念一個過去很久的事情,不僅沒什麼意義可言,充其量就是政治消費,典型如國民黨立委陳玉珍受訪所說:二二八事件已經有補償、放假,民進黨卻屢次消費二二八,二二八已經是70多年前的事情,「在場的人誰經歷這些事情,或是在那時出生?這是過度消費。」

那八二三炮戰呢?迄今也將迎接63周年了,到時又有多少未在當時出生,或是沒有經歷過這場戰役的人,緬懷當年事件中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蹟?

其實不管是政治史還是戰爭史,如果能從過去的真相之中凝聚教訓、傳承後世,未來的人才有機會不再糾結既有的錯誤,一起共同進步;好比戰爭史希望人們理解戰爭的醜陋及生命的美好,政治史則多半提醒我們要對政府的權力保持警惕。

在作品《笑忘書》致力描寫極權統治的 Milan Kundera 也說過:「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時隔即將74年,我們面對權力結構絕不該遺忘的記憶是:二二八事件與後續白色恐怖帶給臺灣社會的負面影響,並不止於事件了結的當下。

這是因為來自許多受害者不見容於當權,而嘗到監禁、失蹤、死亡的滋味,倖存的見證者則被迫帶著傷痛衰老,多數仍未顯名的加害者眾則是遠離究責,在陽光下享受充分自由的空氣,而類似的故事卻是許多受害者家屬心中遲遲不敢面對的陰影,不同版本的詮釋更不時在各方族群與議題間產生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