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tube 頻道「壽司坦丁」,先前發布了一隻影片討論「[基層公務員是否有『病』:公家機關如何侵蝕道德能力?](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fMtgTNM9Ds)」其中,引用國外學者 Zacka 的研究,如《國/民的交會處:基層公務員的道德能動性》(暫譯)指出:善良認真的公務員可能會發生「病態的道德傾向」。
影片截至今日,已經有 68 萬觀看次數、超過兩千則留言;引發關注的背後,其中不乏基層公務員「現身說法」表達共鳴。明明影片不是要來稱讚公務員的,那為何許多公務員,紛紛透過帳號傳遞認同呢?
## 公務員一種是非常需要「匿名發言」的生物
我經常帶領以基層公務員為目標群眾的培訓課程。在那些課程中,經常會請他們「參與討論」。因此,我發現:他們是一群很需要「匿名提問」的生物。
這很好理解。作為國家機器的小螺絲釘,平常要依法執行大大小小的工作,想要表達自己的意見,就需要一個保護程序,來讓他們重拾一個常態人類的表達習慣。
網路頻道下的留言,當然也是讓他們重回人間「做自己」的平台。畢竟不用簽公文蓋章,不用合先敘明什麼的。
因此,當影片底下湧入公務員吐苦水、提供自身經驗的時候,那畢竟是躲藏在螢幕後的「無聲吶喊」,我便產生了一個好奇:如果面對面出來講呢?
如果,在一個實體的空間,讓三十個分別來自不同機關、不同層級跟年資公務員,一起討論這個影片的內容,會有什麼不同的反應嗎?
除了大嘆「終於有人懂我們」的感受之外,基層公務員們經過討論之後,他們提出的想法,是否真能和這份研究,以及這支影片所傳達的內容,有對話並產生行動的可能?
## 公民參與的研習課,我偷渡了這個議題
在某場公務人力發展中心的培訓課,為期兩天,有一半的人感興趣而自己報名,有一半的人是業務所需或僅僅代班。第一天中午,我問現場有誰看過前述影片,沒有人舉手。「我先跟大家打個預防針,待會這個影片會說你們有『病態的道德傾向』,但不是要罵你們的意思。」
這邊引用壽司坦丁的原文:「我們經常會以為法律或政策,這些國家賴以運作的原則,是由官僚體制最高層,也就是國會、總統這些政治精英制定的,Lipsky 說這是大錯特錯。事實上,法律和政策是由政府科層體制的最底層,也就是基層官僚(Street-level Bureaucracy)決定的。Lipsky 的意思是,法律不可能窮盡,也不可能完全量化人類及其複雜的社會生活世界,所以法律如果要被執行,就肯定得仰賴執法的人,依據現場複雜狀況去詮釋法律。
「另外,公務的人力注定永遠都是短缺的,所以公務員勢必得選擇性執法。這種基層公務員擁有怎麼執法、對誰執法、或是把資源分配給誰的彈性的決策空間,稱為『裁量權(Discretion)』。」影片中如此強調著。
看完十八分鐘的影片,我把大家分成五組進行小組討論,最後再讓各小組簡要分享成果。
結果,真的不只是抱怨,不只是講故事,還有更多。
## 公務員傳達了多樣的「結構中的自我理解」
有一組的報告者支支吾吾,但大家聽得屏氣凝神。因為他似乎就在現場重現了「認知失調」的處境。他傳達種種高度反身性的體悟,像是過去夾在民代和長官之間左支右絀的痛苦,說著在公文及談參等不同正式程度的文件中,該如何斟酌拿捏,最後不得不產出一個自己也很彆扭的答案。
有人說,公務員會這樣「裁量」,也是人性,就像超商店員。
呼應前述影片後段──台灣審查低收入戶的例子,有參與者提及:申請民眾若是態度不好,公務員就不會積極提供獲取資源的方法;例如有一組就報告說「人跟人之間終究是要互相,」他比喻:超商有些特惠組合四十九元、五十九元等標籤還沒貼上櫃,店員心裡知道,但如果消費者態度比較差「像是有些屁孩可能很兇,」那麼店員也許就不會提醒你,「這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們都是人。」
也有人說,裁量權是「必要之惡」,資源有限,大家都很清楚,但是日子要繼續走。
更有人不太認同影片說「法律或政策不是政治菁英,而是基層官僚決定。」畢竟他們仍然是在有限度的範圍內去行使「裁量權」。但是,所有的組別都同意「制度設計確實很重要」,並肯認許多制度都存在值得調整的空間──承認這些不完美的制度,確實同時影響他們的工作狀態。
我從來沒有帶過一場公務員培訓的小組討論分享,大家高度專注地聆聽彼此。
他們很透徹地理解這整個龐大的結構,不容易輕易撼動,並承認他們隨這個幅度擺動。這個承認本身即透露出高度的自主意識,就像是「我知道這有毒,也知道我哪裡受到影響。」所以有些人很明白,什麼時候他們擁有了「能動性」(即使他們不使用這個詞彙)。
## 大家都同意「基層主管」的重要性
有些比較資深的工作者,分享他剛開始工作,確實會覺得長官目標跟自己所學的不同(傳說中帶著理想進體制的公務員!)而逐漸感受到認知失調;但從事工作久了之後,又會發現「長官有長官的智慧,某種程度也是對的。」就漸漸能夠對齊認知了,大家聽到這邊無不發出笑聲。
另一組也呼應這個心態上的轉向──隨著年資、層級跟不同單位的歷練,明白大的政策目標及管理層的處境,就不會把自己看似矛盾的處境給「個人化」,從而拿捏冷漠與關懷之間的平衡。
更多人提到「組織」的差異,以及主管的重要性,提到如果「長官挺身而出,擋在外界眼光和民代前方,重新幫我們設定實質的工作目標」,這樣即使沒辦法從根本改變認知失調的處境,至少可以降低感受中的毒素,也能明白在一定限制內能做多少,自己為什麼要執行某項政策。
在壽司坦丁的影片最後,介紹到 Zacka 的研究,面對到公務員認知失調的處境,他提出「單位組織的管理者,要盡量保持單位當中的道德傾向的多樣化,達到互補和相互制衡」這個解法,也是把喊話對象鎖定在「單位組織」的向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