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芷——障礙者的藝文活動參與經驗與建議

這一次,我們和兩廳院在這個文化平權的數位內容製作和推廣計畫當中,製作一系列的內容。希望告訴大家,「文化平權」這四個字,我們可能常在政策裡面聽到,但它代表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意涵?那為什麼我們法白,大家看到我們的組織名稱,可能覺得我們是想要告訴大家怎麼解決法律問題或是法律有什麼重要性,而我們又為什麼要做文化平權這一個主題?其實跟兩廳院有很大的關係,因為其實我們最早接觸到這個議題跟概念,也是來自先前和兩廳院合作過的一集訪問。

我們那時候和兩廳院的永續共同顧問——易君珊老師——一起討論過文化平權這個主題。從去年的訪談到今年,我們越來越理解到這個概念,其實對於我們的生活有它的重要性,所以今年我們就透過這個文化部的補助計畫,來進行一個比較完整的,跨越不管是Podcast、實體活動、文字、還有影像的一個數位宣傳計畫,想要邀請很多專家跟我們一起分享什麼叫做文化平權。

在過去法白執行,可能像是國家人權博物館,或是我們跟大港音樂節這類,比較偏向藝文跟展演活動的空間合作的時候,都有蠻多老師跟場館的人跟我們提醒一件事情,就是現在我們要怎麼樣把所謂族群或是不同身分、特徵跟標籤的主體性,彰顯在藝文活動中,才是一件重要的事。

那也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過去我們在討論,不管是族群障礙或是比較少人使用的語言等面向的時候,我們都會有很多可能從國家出發的優惠性差別待遇,可能會有補助、獎勵或各式各樣不一樣的獎補助措施,但其實到現在,我們今年度這個活動想要跟大家講的是,其實文化平權的概念,它可以更簡單一點,就是他想要強調的是「所有人都應該享有藝文以及文化活動的權利」,不管你今天有什麼樣特別的個人特徵、標籤、血緣、族群以及你使用的母語是什麼,它都不應該成為影響你參與藝文活動的條件,所以在這系列講座的第一場,我們就想要把這個場景帶到各位現在所在的藝文場館之中。

大家可能都喜歡有各式各樣的藝文活動,但在不同的藝文活動裡面,我們到底有什麼樣的措施能夠真正達到平權以及無障礙?所以我們今天的藝文活動無障礙培力傳遞,除了我們常聽到的硬體層面以外,今天也請到兩位老師。第一位講者是兩廳院的藝術總監——劉怡汝總監,另一位講者則是知名作家,也是知名的Podcast節目主持人——余秀芷老師,從他們分別是藝文活動的參與者、藝文場館的經營者以及節目的規劃者等等角度,來跟我們分享他們眼中的藝文場域的無障礙,到我們台灣現在已經發展到什麼樣的空間,以及未來有什麼樣的展望。

### 余秀芷老師:「雖然說很多人都會一直跟我說,你跟以前沒有什麼不一樣,你還是我們的一份子啊,你還是跟我們一樣可以開開心心的在這個環境當中生活。可是啊,我卻發現,其實還是有一些明顯的落差」

我是一位中途成為障礙者的人,我在1998年的時候,成為一位輪椅使用者。那在成為輪椅使用者的時候,其實才真正的發現到過去跟現在其實有一些差異。雖然說很多人都會一直跟我說,你跟以前沒有什麼不一樣,你還是我們的一份子啊,你還是跟我們一樣可以開開心心的在這個環境當中生活。可是啊,我卻發現,其實還是有一些明顯的落差。

我會這麼說是因為,其實我有經歷過不是障礙者的藝文參與的角度,以及現在成為障礙者之後的藝文參與角度,(更可以感受到這兩者)其實是非常不一樣的。首先,我發現藝文參與的方式變得非常的不同,以前不認為畫作掛的高度對我來說有什麼差異性,但是成為一位輪椅使用者之後,因為我是坐姿,所以我是用坐著的高度去看靜態的藝文展示,就發現到「哇!那些畫作好像真的都很高」,如果要把整個展場的畫作都看完的話,其實看完之後,脖子回去都要按摩了、要熱敷,因為一直都是抬著頭在看這些的畫作,所以其實對我來說,在看靜態的一些藝文畫作的時候,其實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當然現在有很多的一些不同的展場,他們有發現了這些問題,所以他們在決定要去策展的時候,會把畫作稍微掛低一點。對我來說,當然相對的,脖子抬的高度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那我也發現到很多互動性的展具,對我來說,高度也是很難觸及的,如果再加上展場的平面畫作是放在一個櫃子上面的話,我幾乎就看不見,因為大家是用站姿的角度去看畫作,但是如果是坐著的姿勢的話,我是看不見平面畫作的全貌的,所以常常我去看靜態畫作的展示,對我來說是碰運氣,有的看不到、有的看得到,看不到的那些就只好回去在官網上面找找看,有沒有把一些畫作放在網路上這樣,也因為這樣其實很多的畫作,我都只有看一半。有的時候,我們都會開玩笑說,是不是因為我們半價,所以只能看一半了。

那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狀況,就是我們很常在展場的時候,都是在看大家的屁股。這個是其中的一張圖,我找這張照片還蠻久一段時間,找到一個資料夾,那個資料夾是記錄了我每一次在展場的視野,我都會把我的手機放在我的眼睛的這個部分,拍一張照片,回去的時候看,大概都是產生這個看屁股的狀況。

這是一個知名畫作的展出。我常常覺得我在看展覽的時候,就是夾縫中求生存,就是只要人群稍微疏散一點的時候,我才能從人跟人之間的夾縫中去看畫作,然後看到之後,連能看幾秒鐘都是碰運氣。那當然有的時候會覺得,如果靠近一點,會不會比較好一些?但是無論如何,人群總是永遠能夠站在我的輪椅正前方,還是在看屁股的狀況比較多。那這就是在動線安排上面,比較沒有去思考到一位輪椅使用者的需求。那其實有一次,我到了一個展場去看演出,看這個展覽的時候,我覺得還滿開心感動的是,展場的工作人員發現我的困境,因為他看我一直在左邊、右邊、左邊、右邊的轉來轉去的時候,他發現問題了,所以他就走過來就跟我說:「你等我一下,我先把後面的人群稍微擋一下」。他就把後面的人群先擋了下來說:「請先稍候一下」,他用了一個藉口,說:「我們前方的人群太多了,會影響你們看展的品質,先稍等一下」就把那個人群稍微疏散了一些,讓我可以在看完這個畫作、往下一個(展品移動的)時候,其實後面的人才剛開始走過來,所以我還有機會看到下一個畫作,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棒的處置方式。

但是在我成為一個障礙者之後,發現其實不是只有靜態的展覽,我覺得無論是什麼樣的表演或是展覽,位置的安排都非常奇妙,我的輪椅席永遠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例如:看電影一定是在第一排折頸區,你從頭到尾就是折著頸子,但是很有趣的是,演唱會一定都是在最後一排,所以就是永遠都是看人群的屁股,看不到演出者在舞台上的演出,有的時候輪椅席也很容易會出現在一些...例如說像這一個位置,它是一個最後一排的邊邊角角的位置。這張照片被我的朋友拍下來之後,我為他下了一個註解叫做「我享受一群人的孤單」。其實這一天,我邀請了好幾個朋友一起去看電影,大概四五個朋友,是一部爆笑劇,所有人都在爆笑的時候,我只有一個人進場,然後我心裡就覺得很稀微(台語),就覺得我明明找了四五個朋友來,為什麼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角落偷偷的笑呢? 阻礙了我跟我朋友一起同樂的感覺,看一部爆笑片當然要一起笑、一起分享爆米花,這樣子才好玩啊!可是輪椅席常常就是會放在一個比較邊邊角角,甚至有一些電影院,他們會特別用柵欄把輪椅圍起來,我就覺得我又不是猛獸,為什麼要把我圍起來?就是會在一個他們覺得比較安全的地方,演唱會的位置通常在邊廂的地方,這個是在小巨蛋的位置,那小巨蛋的位置,就在舞台的二樓的左右兩側,但是如果你運氣不好,抽到靠近舞台,可能你們會覺得「靠近舞台很好啊!」「那個位置不是剛好可以看到舞台的演出者嗎?」其實不是,應該說也是碰運氣啦,如果今天這個演出者,他演出的是抒情歌曲的話,他的舞台佈景可能會比較簡單一點,那我真的就可以看到他在演唱時臉部的表情,還有他的一些舞蹈、一些手部的動作,但是如果他今天是一個唱跳型歌手的時候,你會發現那個非常豪華的佈景會出現,甚至會超出舞台前方的時候,你就發現到,如果他唱唱跳跳的、走到舞台正中間的時候,他就消失在你的視野當中了,所以從頭到尾,我就只能看著大螢幕的轉播,然後心裡面覺得說「我回家看 DVD 就好了啦」,所以其實有時候演唱會的位置,其實也是一種運氣,就是當你買到了哪個位置,而且這個位置不是自己能挑的、是隨機抽的,那你買到了哪個位置就大概只能欣賞到某一個視野當中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