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唐獎法治獎頒發給耶魯大學法律與政治學講座教授布魯斯・艾克曼(Bruce Ackerman)。艾克曼著作等身,提出許多深具啟發的開創性理論。這一次唐獎週的系列活動中,艾克曼分別在 9/19 唐獎得獎人演講〈重構後現代公民責任〉以及 9/23 的大師論壇〈後現代困境與對民主的挑戰〉,分別發表了獨到且精彩的觀點。
從「憲法時刻」說起
艾克曼最為人熟知的理論是「二元民主」,他認為民主政治有兩種狀態。第一是「常態政治」,平時人民忙於工作與家庭,政治交給民選的政治人物處理。另一種狀態則是「憲法時刻」,在某些重要的歷史轉折點上,當公民的意志在社會上匯聚集結,人們共同討論國家未來的政策方向,最後因公民力量推動而實質改寫了憲政秩序。
本場演講引言人葉俊榮教授分享了一段往事。葉教授在耶魯大學攻讀博士時,當時任教於哥倫比亞大學的艾克曼教授在耶魯大學發表演講,說明「憲法時刻」的概念。當時葉教授便意識到,臺灣應該向艾克曼教授學習,「我們應該要充分掌握這些憲法時刻,藉由社會關係人的努力和公民的選票,來推動改革,打造一個更趨於常態的政府。」
網路助長碎片化的「口號式民主」

在第一場演講〈重構後現代公民身分〉中,艾克曼一針見血地指出「網路徹底改變了民主的實際運作,而這種改變可能摧毀民主。」
他從媒體的轉變開始談起,二十世紀末以前,傳統媒體是主要傳播管道,對於那些「有意煽動民意並成為獨裁者的人」形成了很大的限制,他們必須先花費數年的努力說服報社和電視台,才能讓自己的理念刊登在頭版。
但是網路改變了媒體傳播的節奏,當代反對民主體制的煽動者,不僅透過網路直接面向群眾,還能將誇大扭曲的訊息,製作成三十秒的口號快速傳播,把對手打成人民公敵。另一方面,受限於時間不夠,捍衛民主的一方也只能以口號回應 ,艾克曼稱之為「口號民主」(soundbite democracy)。他認為這正是當前全球憲政危機的特徵:二十一世紀的獨裁者,不以暴力奪權為目的,他們的目標是:盡力遵守民主的遊戲規則並贏得選舉。
艾克曼以美國為例,川普在沒有國會授權的情況下逕自對外宣戰,非但略過法律程序,反而在他自己成立的社群媒體 Truth Social 宣布消息。美國兩百五十年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這樣的事,再轉頭看看世界其他反民主陣營:俄羅斯普丁、印度莫迪、中國習近平,難免會認為真正的民主改革幾乎不可能。
說到這裡,艾克曼清了清喉嚨,話鋒一轉:「儘管如此,我希望能用這場演講說服大家,歐洲採取的另一種模式,或許可以捍衛我們所期待的公民參政和民主政治發展模式。」他希望藉由這次演講,挑戰社會上瀰漫著的絕望心態。
過去十年當中,歐洲採取了許多具體行動以反制「口號民主」現象,提供公民每次投票前深思熟慮的機會,而這樣的改革,不得不提到艾克曼所提出的重要理論之一——審議日。
審議日:選前放假,鼓勵公民充分思考。
艾克曼提出的解方,來自他與史丹佛大學費希金(James Fishkin)在 2004 年合著的《審議日》(Deliberation Day)。他們主張在重大選舉前幾週設一個國定假日,邀請公民空出一整天時間討論主要政黨提出的議題。
費希金率先透過網路嘗試審議日,用來驗證這類政治改革運動是否能實際運用於現實。
首先,以隨機抽樣方式,抽出 1400 位教育、性別、財富等各條件上具有代表性的選民樣本。參與者會被分配到 15 人小組,一起觀看候選人一小時的辯論。接著,由公民自行設定議程,每人寫下一段自己認為最該深入討論的議題,電腦會設定給每人四分鐘說明理由,時間一到,畫面就跳到下一位。艾克曼特別指出,此時網路發揮了正面作用,得以避免有些人發言超時、無法制止的困境,現在時間到就換人。不想發言的人,也可以把時間讓給講得有道理的組員。
組內發言結束後,小組以不記名投票排定議題的優先順序,投的是「哪些議題重要?」,而非「哪個候選人更好?」。此外,各小組也選出一位發言人。然後會進行一個 90 分鐘的會議,參與者約有 450 人,包含候選人的地方代表,該會議由法官或公正人士主持,以隨機程序決定各小組的發言順序。
候選人代表各有四分鐘回答,提問該議題的小組有兩分鐘可回應(例如指出候選人未回答的問題),原則仍然是專注於議題本身。午休時間過後,組員們回到小組,思考上午的會議是否影響自己原本的想法和立場,繼續彼此討論。一整天下來,每人參與約六小時的討論。
這麼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時間討論,那麼審議日的效果究竟如何呢?除了美國之外,審議日的實驗也在世界各地進行,包含蒙古、中國、日本、法國、德國、北歐、墨西哥等地,共累積了大約 150 份資料。根據參與者填寫的問卷結果顯示,無論文化和種族為何,幾乎所有參與者都更了解議題,也更能明白別人和自己看法不同的原因。
為什麼寄望歐洲?馬克宏總統的成功嘗試
艾克曼在演講尾聲,向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Gertrud von der Leyen)喊話:「希望他能將審議日納入全歐洲選舉的基本制度。」
艾克曼隨即接著說明,法國總統馬克宏運用審議制度的成功案例。他召集了「臨終議題公民會議」,邀請 184 位抽選出來的公民,與醫學和社會科學專家花了四個月討論安樂死、協助自殺等臨終議題,在與會人當中,共有 92% 支持 67 項法律改革。
馬克宏原本以為可以在任期結束前順利通過這部法案,然而當提案進入國會後,政黨領袖們紛紛擔心自己的選民會被反對方的口號煽動,誤以為這是「造假的共識」而轉投其他政黨,不敢直接貿然通過法案。經歷了三年反覆辯論與修正法案的過程,今年七月終於通過法案,雖多有修正,但仍未悖離公民會議討論的核心精神。
艾克曼打趣說道,因為他獲得這次唐獎法治獎的殊榮,或許有助於馮德萊恩認真考慮他的倡議。
艾克曼進一步呼籲,現在就是馮德萊恩執行這樣提案最好的時機。因為川普背棄對北約的承諾,而普丁持續進攻烏克蘭,逼得馮德萊恩在一年內推動約八千億歐元的重整軍備計畫,建立歐洲的軍事力量。自拿破崙以來,歐洲的軍事力量屢次成為獨裁的跳板。當歐盟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誰能保證未來的主席不會擁兵自重,甚至成為新的獨裁者?那麼就更需要以審議日這樣的機制,來有效遏止潛在的政治野心。
艾克曼教授再次強調,1930 年代,希特勒利用收音機對數百萬人說話,今日的網路也帶來類似的危險。最後他也鼓勵大家,台灣應致力於打造真正的民主。即使是小國家,也可以成為民主國家的榜樣。
選民學歷越來越高,為何還是投給說謊的人?

艾克曼在大師論壇發表的第二場演講,以〈後現代困境與對民主的挑戰〉為題。首先聲明,「今天不會提及川普做的事情對台灣的影響,或是地緣政治的議題。」
許多人想問的是:「人類歷史上教育程度最高的選民,為什麼會投票給明顯在說謊的人?」
艾克曼首先反駁「大家都被網路假訊息騙了」這個常見的解釋。現代人的工作已經不只是機械式的操作,大多都需要分析能力。那麼,一個為汽車生產線設計數學模型的工程師,為何看不出候選人的謊言?
1950 年代的美國,平均預期壽命不超過七十歲,而當代的二十歲年輕人可望活到九十歲;1960 年代的美國有一半的人沒讀完高中,但是到了 2025 年,除了重度身心障礙者,幾乎人人高中畢業,約五成白人與將近四成的黑人擁有大學學位。這兩項因素大幅改變了人生的節奏。1960 年代的年輕人得趕快找工作、早早成家,美國初婚年齡女性約 21 歲、男性 23 歲;到了 2025 年,都延後到 30 歲以後。
艾克曼把後現代的人生分成五個階段:探索期、成就期、成功的挑戰、成熟期、衰退期,每個階段面對的難題都不一樣。
在他所說的「探索期」當中,年輕人在大學獲得運用在各種工作的能力,而不是特定技術。因為預期壽命變長,他們可以花十年以上嘗試不同的工作,離開家鄉到遠方城市,認識新的朋友與伴侶。而這段時間的期限,差不多是三十五歲前後,因為雇主會開始懷疑一個三十五歲還在頻繁換工作的人是不是哪裡有問題?伴侶也可能會離開不願做出長期承諾的對象。
第二階段,進入三十五到五十五歲的「成就期」,難題變成時間不夠用——尤其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人每天至少要睡五、六個小時才能正常運作,剩下的十八個小時,如何滿足家人、老闆、同事的所有要求?
艾克曼舉例,若上司要求加班到九點,同時孩子在家等你回去,兩項要求彼此衝突時,只能選擇讓其中一方失望。而在性別越來越平等的當代,夫妻雙方都想發展事業,也都想陪伴孩子,長期累積的失望與不滿,就可能走向離婚或事業受挫,也可能兩者都發生。
就算撐過這段時期,五、六十歲還有「成功的挑戰」,最大的問題是:過去累積的成果能不能延續?是否能夠找到人生下半場的意義和目標?是追求安穩度日,還是維持野心勃勃?當然,結果不全由自己決定。同事可能扯後腿,和青春期孩子的關係也可能從理解變成爭吵。艾克曼提醒,在二十世紀,這個年齡層的人多半已接近人生終點;而 2000 年出生的年輕人到了 2075 年回顧成敗時,還預期能再活二三十年。
平均餘命延長,使得第四個階段「成熟期」變得無比重要。人生走到七十五歲左右,即使是成功人士,也可能必須讓出重要位置給後輩,孩子亦建立自己的家庭。艾克曼則問:「生活中空出來的時間,要用什麼事情填補?」幸運的話,可以和親友一起投入社區工作,為成熟期賦予人生最有意義的時期之一;若無法填補這個空缺,就可能變得空虛。
到了八、九十歲,因身心退化走向「衰退期」,此時的生活品質取決於能獲得的「照護品質」。如果公私部門沒有投入足夠資源,就只有富人負擔得起良好的照護,而其他人會更快、也更沒有尊嚴地離世。艾克曼說,這樣的差距正在世界各地發生。
從生命週期的架構進一步來解讀政治,艾克曼特別把焦點放在「成就期」。那些在工作與家庭之間遭遇挫折,中年面對失業或離婚的人,卻還有二三十年要活。
艾克曼認為,這些看不到出路的人,正是這些意圖使用煽動手段的獨裁者的目標。這些選民心裡是這樣想的:「我知道支持民主的候選人對國家比較好,但我的生活很不順遂,也沒有希望!如果選擇破壞現狀,也許我會有新的機會?」這就是所謂的「絕望邏輯」,不需要大多數人這樣想,只要人數足以左右勝負即可,而川普也僅是以微小的差距勝選。
既然如此,那解決方式是什麼呢?艾克曼提出,必須讓人在人生各個階段都得到真實的支持,他也預告之後會再出版一本書來探討此議題。他簡單舉例,像是馬克宏把全民托育列為施政重點,就能減輕雙薪父母的負擔。隨後也補充這只是拋磚引玉,有機會的話希望能聽聽大家的想法。
學歷越高、活得越久,如何讓社會生活變得更好?
來到了互動的環節,有人提問:「所謂的「後現代困境」會不會只是歷史重演?像是工業革命也造成了許多失敗者。」艾克曼引述,黑格爾或馬克思都有提到,人類社會似乎無可避免會出現既定的循環,新的馬克思主義似乎也正在萌芽中,網路上看到很多人會用「同志你好」來相互問候。
艾克曼分享,對自己影響最大的兩位哲學家:沙特、西蒙波娃,他們的共同點都是探討「人的處境」,希望讓人類生活富有意義。沙特認為,只是自由的年代還不夠,我們需要進一步推動社會革命;西蒙波娃則是支持婦女平起平坐、不接受打壓女性權利。
「出現意想不到的困難時,我們要能了解人民真實處境,正本清源地建立良好的基礎架構,如此一來才能面對社會各項挑戰。」論壇的最後一個問題提到:「身為年輕世代的一員,要維持日常生活就已經消耗很多心力,年輕人要怎麼做,才能在同時參與政治?」艾克曼笑著回答,這很正常。美國也是這樣的,熱衷政治的人本來就比喜歡運動的人還少。多數人的時間都投入工作與家庭。也正因如此,他主張的不是要每個人天天關心政治,而是每隔幾年選舉前,花費一天(六個小時)思考投票選擇。「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提出審議日的概念。」
艾克曼過去談人民在歷史關頭被喚醒的「憲法時刻」;如今因為網路的出現,意圖煽動人民的獨裁者可以方便又快速的散播他的意志。在擁有高教育水準及長壽的台灣,艾克曼在論壇中提出的嶄新觀點——生命週期,值得我們認真思考。
照片來源:唐獎教育基金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