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無論是電影還是遊戲,凡是出現種族、性別、性傾向的多元設定,就會引來「不要搞政治正確」的討論。

其中最常見的爭議之一,就是「該不該修改原作」?例如,某些作品原本描寫的,就是白人/異性戀;若改編的版本,一旦出現了其他族裔/性傾向,批評者就會認為「又是在搞政治正確了」。

碰到這種隨處可見的難題──討論它好像自找麻煩,不討論它好像又會助長歧視,我們到底該用什麼態度看待呢?

## 「白雪公主兩難」

這類爭議中,最常見的就是膚色這類生理特徵。尤其原作把角色把膚色描寫得很清楚,或帶有特殊涵義的時候,就會特別引人糾結。

最有名的大概是白雪公主。格林童話原文明確寫出:「皮膚純白如雪,嘴唇赤紅如血,頭髮黑如烏木」如果要改編這樣的作品,該如何處理膚色上的原著設定?

最近卻有一段改編相當類似:那就是奇幻小說《魔戒》中的洛汗之女伊歐玟(éowyn);其最有名的情節之一,就是作者托爾金致敬了《馬克白》的語言歧異性,讓她(woman)殺死了無人(man)能傷的安格瑪巫王(電影版相同橋段請點「[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7_c-R7i8F4)」)。

而著名紙牌遊戲《魔法風雲會》,在最新的《魔戒》聯名系列中,重新塑造了好幾位角色的形象;其中就把伊歐玟與亞拉岡,都從白皮膚變成了深膚色。

這樣的改編,引起了一些玩家的質疑。雖然原作,沒有像白雪公主那樣直接明指「蒼白如雪」,但依然用整段描述她「臉色白皙......美麗而冰冷,宛如尚未成熟的蒼白初春早晨(註一)」,並且擁有「洛汗白之女」(White Lady of Rohan)的稱號。

此外,整部《魔戒》作品有許多描述,[不斷強調](https://middle-earth.xenite.org/why-is-eowyn-called-the-white-lady-of-rohan/)白色是精靈崇尚,並且意味著力量或正當的顏色(註二)。

於是,在改編這樣的作品時,修改膚色真的是好方法嗎?或者說,在一個重視族群多元與社會正義的時代,我們該如何重新呈現這類作品?哪天改編白雪公主真的碰到類似問題該怎麼辦?

大部分的討論,都在「社會正義與尊重原作」的光譜兩端互相對峙,但這兩個概念其實可以兼顧;像是「指出原作的不正義脈絡」,這種做法就非常值得參考。

## 承認吧!格林兄弟與托爾金,就活在歧視的時代!

《格林童話》、《魔戒》,以及大部分繼續流傳的優秀經典,創作脈絡與當代都差異甚大。

過去的社會沒有種族多元、性別平等、尊重個人主體性等概念。他們沒有現代科學與統計,不知道各種基因型的人都可以一樣聰明;他們沒有全球的旅遊與通訊網絡,很難遇見多元文化。

在短短幾百年前,即使是歐亞大陸物質實力最強大的那些文明,大半居民也都一輩子只認識自己生活的城鎮,馬達加斯加與馬六甲都只是故事書與酒館裡的傳說。在這樣的環境下,要能夠平等對待各種族、性別、性傾向,就會非常困難,更別說是在作品中正確呈現相關概念。

這樣看來,格林兄弟兩人,活在種族歧視與歐洲帝國主義極為嚴重的十九世紀初;托爾金寫作時所使用的文學遺產,來自維多利亞時代。無論這些作者本身的道德觀念有多豐富進步,他們在作品中的描述,能夠脫離那個時代的網羅嗎(註三)?

於是,在改編過去的經典作品時,除了比較常見的「直接修改原作」以外,也有一些人嘗試沿用原作設定但加註警語──近年的好萊塢作品,大多選擇前一種,其他作品如「新版的手塚治虫系列」則採用後一種(值得注意的是,迪士尼系列作品其實兩種都有使用)。

我們認為,加註警語原則上更能讓閱聽者接受道德觀念的改變。正如前述,過去的創作者可能沒有足夠的知識與工具,去呈現一個平等多元的世界;如果要直接修改作品中的設定,修改者必須給出強力的理由。

而目前常見的「尊重多元」、「讓各族群都擁有平等的自我認同機會」可能並不足夠。畢竟一個迄今都能不斷被重述的作品,內部的各元素都該有彼此強大的連結;若是修改其中的種族、性別、性傾向等元素,而改用其他包裝,不僅能否讓弱勢族群取得認同,是一個實證問題──其整體架構是否失衡,進而脫離原著的美妙之處,都需要更全面的考量。

舉例來說,近年有某些影視作品,把 19 世紀的歐洲描寫成了「各族兼容混雜」的狀態;如果閱聽眾真的認為這種描繪可以成真,可能反而會輕忽了當時殖民與帝國主義對其他族群的傷害。

相比之下,忠實呈現原作,但指出創作背景的不正義,則自然會將原作設定與當代經手者的立場分開,不但直接提醒閱聽眾不要照單全收原作設定,更能藉由經手者的聲明內容,得知是否遭遇了道德爭議。

## 反感政治正確的背後想法是?

我們認為,對於「政治正確」的反感,很可能是一種與認同有關的心理機制。我們大部份都是是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接觸到「經典」作品的,而這段時間也是自我認同、品味與價值觀形成的年紀;當我們說一個作品是「童年回憶」時,指的其實是這些作品是我們人生和人格的一部份。

因此,對於「政治正確」改編的不舒服,很多時候是人生經驗被挑戰所引發的困惑。排斥新的改編與詮釋,未必代表本身的道德觀念有瑕疵,很有可能是在無法順利解釋困惑的狀態下,把心理偏誤怪罪在改編或創作者身上,並用「政治正確」這個內涵與範圍都不清的概念來批評。

對此我們認為:

1. 每個文本都有撰寫脈絡,人們很難寫出比當下脈絡更正義或更進步很多的作品。

2. 只要作品讓我們重視的價值,並非來自於過去的不正義脈絡,我們就該把作品的脈絡與正確的道德價值分開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