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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期:美沙冬

專訪廖泊喬、陳裕雄醫師,美沙冬在台灣二十年現況

廖伯威、楊景棠 · 2026-10-20

2026 年 10 月初,國民黨人士批評,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曾在 2014 年的一篇文章寫到,台灣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在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

對此沈伯洋回應,該文談的是戒治方式,美沙冬與針頭發放都是現在台北市政府在做的做法,但那篇文章沒有出現「美沙冬」三個字。

美沙冬治療在台灣已經實施 20 年。依衛福部的資料,2023 年每天約有 6,000 多人接受美沙冬治療。

美沙冬是什麼

美沙冬是一種合成的鴉片類藥物,作用在跟海洛因相同的受體上。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昆明院區精神科主治醫師陳裕雄告訴《法白》,兩者的差別在於,海洛因的作用只有 3 到 6 小時,快的話兩三個小時就會出現骨頭痛、起雞皮疙瘩、流鼻水眼淚、腹瀉、焦躁等戒斷反應。

由於美沙冬的作用超過 24 小時,在劑量足夠的情況下,一天只要服用一次。當病人戒斷和渴求降下來時,才能工作、照顧家人。

喝美沙冬的人會不會反過來對美沙冬上癮?陳裕雄說,服用美沙冬會造成依賴,但依賴不等於成癮。

例如喝咖啡的人、服用抗憂鬱藥物的人,在停用時也會有不舒服的反應。但成癮指的是,明知物質有害,卻無法控制自己不用。

「美沙冬的確有一些依賴性,但是它可以大幅改善海洛因帶來的危害。」陳裕雄說。他指的危害包括注射造成的感染、心內膜炎、肝炎、HIV,以及自殺與犯罪。

共用針頭感染

疾管署的統計顯示,本國籍注射藥癮者新增的 HIV 感染,從 2004 年的 623 人暴增到 2005 年的 2,425 人。注射海洛因的人彼此共用針頭,成為 HIV 感染的途徑。

國泰綜合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廖泊喬告訴《法白》,當時有兩種主張,一種是發乾淨的針具,另一種是把用藥的人全部關進監獄。但他說,如果只是把人關進監獄,監獄會爆滿;受刑人出獄後沒有人接住,有人回去接觸藥頭、重新使用海洛因,也有人出獄後暴斃。

2005 年 8 月,衛生署在台北市、台北縣、桃園縣、台南縣試辦減害計畫,11 月發出第一支清潔針具;2006 年 2 月,桃園療養院收治第一位美沙冬個案。到 2008 年,全國有 90 個美沙冬門診站、12,598 人固定服藥。

美沙冬門診

廖泊喬說,美沙冬門診通常跟一般門診分開,設在醫院的邊角,可以打電話或到現場掛號。不過,開美沙冬門診,醫院要負擔人力成本,還可能遭竊,像是曾有給藥點被敲破窗戶偷藥。此外,還有外界汙名化的壓力,私人醫院也怕其他病人側目,所以給藥點以公立醫院為主。

以昆明院區為例,美沙冬門診的初診病人,必須先自費負擔 4,000 元到 4,500 元的檢查費,項目包括驗血、驗尿、胸部 X 光和心電圖,檢查完、醫師評估沒有大問題,當天就能開始喝。

除了病人自行就醫之外,檢察官偵辦海洛因案件時,也會以接受美沙冬治療,作為緩起訴的條件。

如何運作

接受美沙冬治療的病人,必須在醫護人員面前把美沙冬喝完,不能將藥物攜出院區。

廖泊喬說,有些醫院還會要求病人喝藥後,再喝一口水或含一顆糖,避免病人將美沙冬含在嘴裡帶出醫院。

2013 年,就有一名在新北市立聯合醫院三重院區接受治療的病人,把美沙冬含在口中,出來再吐進空瓶交給別人,最後遭到法院依轉讓第二級毒品罪判刑。

美沙冬必須每天到醫院喝,另一種選擇是丁基原啡因舌下錠。

丁基原啡因舌下錠屬於第三級管制藥品,經醫師評估後可以帶回家服用,不必每天到院。陳裕雄說,舌下錠比較貴,效果也比較弱;太早吃反而會誘發戒斷,很多人吃過一次不好的經驗就不敢再吃,成癮較嚴重的病人,他仍建議用美沙冬。

衛福部也指出,用舌下錠的病人比較難規律服藥,還有藥被轉給別人用的問題。

是藥還是毒

美沙冬在《管制藥品管理條例》裡是第二級管制藥品,在《毒品危害防制條例》裡是第二級毒品。

衛生署 2004 年的函釋說明兩者的分界:「其合法者(合於醫藥及科學上需用)為管制藥品,否則即為毒品」。換句話說,若在醫院中遵守醫師處方服用美沙冬,此時屬於藥物;但像前述三重院區那名病人一樣帶出醫院轉交給他人的案例,就會構成毒品犯罪。

「政府提供毒,這句話本身沒有錯。」廖泊喬說,「小毒換大毒」直覺上也說得通,但精確來說,是用管制藥品取代非法毒品。同一個成分,差別在怎麼取得、怎麼使用。「它不是黑色或白色,它是一個黑白混雜在中間的表現。」

陳裕雄說,醫療上判斷一種物質是藥,看的是適應症、劑量、途徑和監控,而且成分要精確、經過臨床試驗與食藥署核准。

治療的期間

美沙冬治療沒有固定的期限,廖泊喬說,臨床上已經有病人喝了 20 年。陳裕雄則說,成癮醫學界已不再稱呼美沙冬治療為「替代治療」,而改叫「維持治療」,因為停藥停得越快,復發率越高。

廖泊喬說,如果病人想要減藥,會以月為單位慢慢減。穩定的病人可以從 10cc 減到 9.75cc、再減到 9.5cc,一個月少一點點,來「騙過神經」;減太快,回去用海洛因的機會相當高。

如果病人在減藥的過程中又用了海洛因,療程也不會因此中止。廖泊喬說,醫師會先找原因,可能是朋友,或是病人自己的情緒問題,也有可能是藥物的劑量不夠,醫師在必要時調高劑量:「我再給你更高的劑量,也比你重新使用海洛因來得好。」

為了避免病人因為連續假期返鄉、工作出差、外縣市旅遊等原因導致停藥,衛福部 2017 年 8 月開始試辦跨區給藥。

截至 2026 年,已有 21 個縣市、67 家機構參與,病人至少 3 天前向原本的醫院申請,經評估治療穩定,就能拿處方箋到外地的醫院服藥。

20 年

美沙冬治療與清潔針具等防制措施實施後,注射藥癮者新增的 HIV 感染者,從 2005 年的 2,425 人,降到 2010 年的 118 人,到了 2025 年只剩下 15 人。

不過,防制措施不是感染人數下降的唯一原因,毒品市場也會影響數據的變化。

另一方面,接受美沙冬治療的人變少了。疾管署的研究記載,2008 年最高峰時有 12,598 人固定服藥;依衛福部的資料,2023 年每天約有 6,000 多人,減少大約了一半。

衛福部資料還顯示,截至 2023 年 9 月,全國提供美沙冬的 129 家機構中,有 124 家每月平均服藥人數不到 150 人。

陳裕雄說,海洛因使用者十幾二十年來幾乎是同一群人,他的病人裡甚至有七、八十歲的長者還在持續服藥。當年走進美沙冬門診的年輕人,如今一起變老了,每天仍回到醫院,喝下那一小杯藥。

廖泊喬說,就算有人偶爾還是用了海洛因,多喝一天美沙冬,就少用一天海洛因。

毒品防治不是全有全無的是非題,而是在看不見盡頭的隧道裡,一點一點帶著病患往亮處前行。出口或許還很遠,但每往前一步,病人就能少受一分傷害,多找回一分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