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們談到功過評價兩極的 斯捷潘・班德拉 (Stepan Bandera),有人尊崇他為民族英雄,有人認為他是法西斯象徵。班德拉的爭議,直至今日仍影響著烏克蘭的政治與社會。
2017年的一場專訪中,波蘭現任執政黨黨魁卡欽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表示,如果烏克蘭政府持續推崇班德拉,波蘭將抵制烏克蘭進入歐盟。2018年2月,波蘭政府通過法律禁止「班德拉思想」與「否認沃倫大屠殺(Wola massacre)」,但遭到現任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Petro Poroshenko)的公開抨擊。
而在更早前,親俄的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在擊敗對手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擔任總統後,2011年立即宣布撤回班德拉的英雄頭銜。然而,隨著2013年底開始的反亞努科維奇政府示威,到隔年烏克蘭親歐盟示威(下稱廣場革命)的發生,班德拉頭像大量湧現在反政府的人群團體中,班德拉主義也隨著波羅申科政府的上台越發高漲。
至今,在烏克蘭複雜的國內外情勢下,特別是在「抗俄」情緒與「去共化」政策實行的推波助瀾,推崇班德拉的行為已經越演越烈。
廣場革命以降,許多地區都會在1月1日慶祝班德拉誕辰,部分烏克蘭城市更宣布授予班德拉「榮譽市民」稱號。2018年12月14日,利維夫(Lviv)地區議會更決議2019年為「班德拉年」,這立刻引起以色列駐烏克蘭大使Joel Lion公開在推特上表達他的憤怒,此爭議仍持續至今。
對於支持班德拉的人來說,這些國內外的反彈聲音顯然是「帝國主義的干涉」與「外國的陰謀」的證據,甚至讓他們因此益加堅定班德拉路線;對於反對者來說,他們發出的或許只是不想歷史悲劇重蹈覆轍的警言。
烏克蘭國家的兩難處境:記憶與遺忘的交叉對話
2014年,日內瓦大學國際歷史與政治系教授Andre Liebich與該系研究員Oksana Myshlovska合著的論文指出,烏克蘭社會對班德拉記憶與紀念(Bandera: memorialization and commemoration)等行動背後的初始,僅是出於政治人物個人的算計。
回顧時機點,這不無道理。當2010年尤申科追授班德拉為「英雄」時,正是他爭取連任總統的選舉期間,而且他在第一輪的選舉中已然大幅落後其他對手。無論是爭取歷史地位,或是試圖透過激烈手段動員支持者,他的行為在此解釋框架中並不難理解。
然而,政治人物起先透過理性計算發動的行動,最終推動的卻是情感面向的烏克蘭民族主義,以及更為宏觀的烏克蘭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過程。這一切又在面對強鄰俄羅斯威脅的背景下更為強化。
建構者與追隨者透過剪裁與記憶班德拉、OUN和UPA的事蹟,彷彿感受到一股超越個人式的召喚,引領「烏克蘭人」擺脫歷史記憶中的被宰制,邁向獨立自主與自信的道路。這或許是面對不同的反對意見,政府以及相關的支持者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勇往直前的原因。
但他們「記憶」中的班德拉,並沒有在普遍意義上為所有人共享。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十一章〈記憶與遺忘〉中,提及了發生在每個「現代國家」歷史上的「手足相殘」。於是乎,法國史上的「聖巴托羅謬慘案」與「南方屠殺事件」、英國的「征服者威廉」與美國的「內戰」都被重新框構(framing)為民族史上的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