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翰|「權利」的故事:一個尷尬的翻譯

「我有打你的權利。」
「我有不被你打的權利。」
「我有打回去的權利。」(歪腰!聽起來好像哪裡怪怪的)

「我有去廟裡拜拜、寫情書、罵總統、坐博愛座的權利!」乍聽之下,權利很像自由的意思。但是「我也有吃飽、看醫生、跟任何人結婚、租得起房子的權利!」這好像又不只是自由的意思。

今天幾乎每個人都琅琅上口的「我有什麼什麼權利」,到底權利是什麼?能吃嗎?很多人聽了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什麼是權?什麼是利?到底是權利還是權力,怎麼霧煞煞?怎麼好像什麼都是權利,又什麼都不是勒?

本文就是想聊聊當初【right】在中文世界剛出道的時候,是如何受到國際法的影響,而產生「權+利」的翻譯選擇。然後為什麼這樣的翻譯容易使人產生「感動不能」的尷尬呢?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權利」背後的小典故,抽絲剝繭一下吧!

從國際法來的「權利」

一般都認為「right=權利」的近代意義,是當年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Martin)翻譯Henry Wheaton的《萬國公法》1所確立的,不過當時丁的譯本其實是意譯,而非逐字逐句翻成,因此後來「權+利」這個用語並非沒有任何爭議。

象形字典(http://www.vividict.com/)

該書雖經常被認為是第一本引進中文世界的現代國際法教科書,但其實早在1839年時,林則徐就曾委託另一名美國傳教士伯駕(Peter Parker)和袁德輝合力摘譯Emmerich De Vattel經典著作《國際法,或適用於各國和各主權者的行為與事務的自然法原則》的英譯本。2 後來收錄在魏源主編的《海國圖志》3中,以開展當時大清帝國「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戰略。

在伯駕負責的段落,他大多將【right】譯作「(主詞)…當/得…(做什麼)」的形式,作為一種幫句子增添意義助動詞(例:吃飯 ➙ “得以”吃飯);而在袁德輝的部分,則將【right】當作名詞,若無法詳盡描述,則會補充「…之權」或「…的道理」。

由此可以推測,伯駕心中對於【right】的理解是有個對象的,即「權利-義務」的相對關係,因此只要「有權利做什麼」,就會有另一方(可能是另一個國家、政府、社會、其他人)需要接受那個「做什麼」(有人得以吃飯,意味著有其他人要給他飯吃)。袁德輝則傾向於狀態上的說明,強調某事理的正當及正確性。這意味著擁有、行使或主張任何權利,是基於「因為我可以」,不論是道德上或法律上的理由。對袁來說,那個「我可以」的理由才是重點。

至於確立了「權利」一詞的丁韙良呢?則可能要追溯到當時的時代背景談起了。在Wheaton的原著中,他將法源分為「天性之法」(即自然之法,natural law)及「公眾之法」(即共識之法,consensus law)。後者對當時「中國人」的世界觀衝擊很大,尤其是朝廷中以帝王本位所發展出的天下秩序觀。4

這點從大清外交官張斯桂為《萬國公法》作的序文可以看出端倪(張斯桂和丁韙良當時是語言交換的摯友)。他當時寫道:「首善之區,四海同會,萬國來王。」能看出,中原本位思想再重,也不得不承認西方列強類似春秋時代的諸侯國,不再能以蠻夷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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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學中文的丁韙良當時將【right】一詞譯為「權利」二字時,他自己其實也曾表示不大篤定,也不認為這個用語應就此確立下來。在另一部與汪鳳藻合譯T.D. Woolsey的《公法便覽》5中就談到:

(國際)公法既別為一科,則應由專用之字樣。故原文內偶有漢文所難達之意,因之用字往往似覺勉強。即如一「權」字,書內不獨指有司所操之權,亦指凡人理所應得之分。有時增一「利」字,如謂庶人本有之權利云云。此等字句,初見多不入目,屢見方知不得已而用之也

說穿了,就是很難翻,但希望大家能慢慢習慣它。推敲丁當時的想法,決定將【right】翻譯為權利,應是兼採「權衡」及「優勢(有利之勢)」的意思。

「有權之人」就是在一個有相對人的社會關係中,具有法律上或道德上優勢地位的那一方,得以自主判斷「為」或「不為」者。換句話說,對方就有接受這個決定的「義務」,一個出於道義要求的任務。  

始於《萬國公法》的「權利」,這個用語後來也傳播到了日本,6隨後連1903年(清光緒二十九年)頒布的《欽定大清商律》也直接使用了這個詞,一路發展至今。

令人彆扭的「權利」

然而,為什麼美國人跟中國人在翻譯的選擇上,會產生如此歧異呢?「權/利」這個詞又為何令中文世界這麼糾結?尤其當權利後來在用法和釋義上開花了,偶爾被解為(或誤用成)sovereignty(主權)、privilege(特權)、authority(權威)、power(權力)、interest(利益)等,放到「國家與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更是教人好生迷惑啊!

追根究柢,「權利」這個翻譯的確並不完美,因為(1)古籍中若出現「權利」,都是指權勢及貨財;7(2)容易造成【right】與【power】8之混淆;(3)「權」「利」二字在中文語境中都有負面含義,而在儒家思想中更常有道德上之貶義,如權宜和權術、便利和利潤等,因此造成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對「權利」的理解有文化上的障礙。

比如《公羊傳‧桓公十一年》裡的「權者何?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即在說明有權者如何打破常規和慣例,然後建立更好的機制。以現代社會觀之,先破再抗衡爾後立,不一定不好,但終究有「與他人妥協、考量利弊得失」的內涵。至於在其他文本中,更帶有「位高權重」、「稱量權衡」等其他意思,終究不如英文中的【right】如此絕對強大。

梁啟超和余英時等學者也曾說過,中國傳統文化大多強調「義務」(比如禮、義、廉、恥),而欠缺「權利」的觀念。縱然是以公義與仁慈作為國家治理基礎的「王道」,仍是以天子為主體,仍非「庶人本有」的行為準則。民法學家梅仲協則在1943年出版的《民法要義》中明白指出:

我固有之法律思想,素以義務為本位,未聞有所謂權利其物者。稽考典籍,權與利二字連用,殊罕其例。

有許多學者討論過英文中的【right】、法文中的【droit】和德文中的【Recht】等字的發展,皆有正確、法律、直接的意思。比如【right】在古英語裡是rihtreht,其拉丁變體為rectus ,都有直、直接,或服從於正義、行為之準則等意思,亦有相應的動詞用法,如糾正、導引、判斷。因此,在西方文化中,【right】一詞本身具有高度的正當性與規範力。

那究竟【right】一詞應如何譯作較為適切呢?翻譯大師嚴復當年在翻譯孟德斯鳩的《法意》9時,曾這麼說:

惟獨Rights一字,仆前三年,始讀西國政理諸書時,即苦此字無譯,強譯「權利」二字,是以霸譯王,於理想為害不細。

為什麼呢?因為若從當時的國際現勢來想像【right】,的確帶有「霸權即法律」或「權即是利」的色彩,因而連帶影響一系列的權利論述。嚴復曾寫信給梁啟超,表示翻譯應依上下文調整,「自當隨地斟酌,不必株守…若既已得之,則自有法想。在己能達,在人能喻,足矣。」10

為「權利」正名

有學者則歸結,從國際法的角度引進「權利」的概念,容易使人誤解【right】的本義,因為若從當時引進的背景來理解「權利」,可能會以為(1)「權利」只為上層階級或政治服務;(2)「權利」聯想到為政在人的王治;(3)「權利」可能同時包含貶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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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right】本身只有正面意義,且為眾人皆有,並具有法治的內涵(暫且不論是老天爺的自然法還是人類自己發展出的實證法)。比如1872年德國法學家Rudolf von Jhering的名著Der Kampf ums “Recht”(《為「 」而鬥爭》)和1978年美國法學家Ronald Dworkin的Taking “Rights” Seriously(《認真看待「 」》),都在捍衛「 」的正當性,視之為拘束或調整所有社會關係的理據。所以「 」究竟應作何解呢?

近代人權學者張佛泉在1954年發表的《自由與人權》中曾寫到,【right】應解為「直」,尺度也,而「直者也,在正其心,心直為惪(德的古字)」。又如「對錯」關係,因此文學家林語堂先生將《墨子‧非攻》中的「與不義」翻為【right and wrong】。

再如1901年在東京發刊的《國民報》在第2期的「說國民」上,則直接這麼寫著:11

何謂權利?曰:天之生人也,既與以身體自由之權利,即與以參預國政之權利。故一國行政之權吾得而過問之,一國立法之權吾得而干涉之,一國司法之權吾得而過問之。一國有利,為吾切己之利,必合群以求之;一國有害,為吾切己之害,必誓死力以去之。故權利者,暴君不能壓,酷吏不能侵,父母不能奪,朋友不能潛,夫然後乃謂之國民之真權利。

由此觀之,當時對權利的理解是在一個「共同體」的想像中追求某種自由。然而,本土化後的內涵可能再隨著法律、政治、文化的發展而擴充或質變,因此在考察相關論述時,若一味以西方的【right】發展來解,也非良方。12「權」、「利」與【right】原本就有文字、語意上的不同,因此也似乎可以理解,為什麼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在依「權」論情、理、法時,會常常出現對話困難或想像落差了。

儘管【right】的用語在中文世界中早已日常化、在地化,但「權利」的概念仍經常模糊不定。或許我們應該在「 」中填上“正”與“義”,而非“權”和“利”;用正義來理解【right】。

以人權為例。假如我們採各國際人權公約委員會的見解為當代通說的話:「rights=freedoms+entitlements」,也就是「權利=自由+資格」。因此,權利不只是想怎樣就怎樣的自由(如生病時可以選擇去或不去看醫生),13也包括想怎樣而能怎樣的資格(如決定去看醫生時不會被拒於診外)。14

李念祖老師曾說過,「權利,真正的名字是正義」,即「正確之公理」,15是實踐各種自由與滿足各種資格的狀態,故權利(right to)則是達成這個狀態的手段。套上這個公式來看【human rights】(人權)的話,就是「身為人的自由+成為人的資格」,在人類共同體中,追求屬於人間的正義。

看到這裡有沒有更困惑了?什麼是正確的公理?有公理這種東西嗎?有真正的自由嗎?人人都自由,不會天大大亂了?任何事物的資格都該一樣嗎?人人都不同,如此要求好嗎?真有那個「共同體」嗎?若當你開始試圖回答這些大哉問時,那你已經又進到下一關了。

參考資料(按出版年份)

程鵬,《清代人士關於國際法的評論》,中外法學(1990),第6期,頁23-26。
李貴連,《話說「權利」》,北大法律評論(1998),第一卷,第一輯。
章清,《中國自由主義「傳統」系譜的建構》,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1),10月號,頁82-86。
趙善軒,《天朝外交抑或平等外交》,二十一世紀(2005),12月號,頁153-157。
黃克武,《近代中國轉型時代的民主觀念》,收錄於「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王泛森编,聯經出版,2007),頁323-382。
黃克武,《惟適之安:嚴復與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聯經出版(2010)。
陳靜,《自由的含義:中文背景下的古今差別》,哲學研究(2012),第11期。
安靖如,《人權與中國思想:中國權利話語發展史(19世紀)》,鳳凰網讀書,2012/05/07
李念祖,《國際法對中華民國憲法的影響》,現代國際法講堂,2012/12/19。
顏德如、顏俊儒,《嚴復參照何種英譯本翻譯孟德斯鳩《法意》?》,福建論壇(2013),第11期。
廖敏淑,《中國是天朝,其他國家都是朝貢國─傳統中國的世界秩序是這樣嗎?》,故事,2016/05/19。

* 封面照片:Three Lions/Getty Images

  1. 原著為《國際法原理》(The Elements of International Law,1855,第六版),於同治三年(1864年)由京都崇實館出版。
  2. 原著是法文(Le Droit des gens : Principes de la loi naturelle, appliqués à la conduite et aux affaires des Nations et des Souverains),英譯者為Joseph Chitty,即The Law of Nations, Or, Principles of the Law of Nature, Applied to the Conduct and Affairs of Nations and Sovereigns。
  3. 1843年出版。
  4. 如漢學家費正清(John Fairbank)等人由朝貢貿易系統提出的「天朝外交論」,不過各朝代的天下觀略有不同,無法一概而論,諸如元、明、清就有差異。大清兩百多年的歷史更是數次更迭、改變,外交行為也依時局、視對象有所不同,並非只存在著「天朝vs.朝貢國」一種關係,如此立論,亦可能有簡化史實的危險。
  5. 原著為《國際法研究導論》(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Law,1878 [1860])。
  6. 福澤諭吉原本是翻成「通義」,但並未被通用,但似乎福澤與上述的袁德輝想法比較接近。
  7. 參見《荀子‧君道》、《荀子‧勸學》、《史記》卷四十二:鄭世家、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傳。
  8. 大多譯為「權力」;權,「反經而合道者」,如《漢書‧游俠傳‧萬章》:「﹝萬章﹞與中書令石顯相善,亦得顯權力,門車常接轂。」
  9. 即The Spirit of the Laws(原為法文De l’esprit des lois),亦有譯作《論法的精神》,至於嚴復是依那一本英譯本作譯,則尚不可考。
  10. 見《嚴復集》第3冊(1981,中華書局出版),頁518。比如在他的譯本中,在自然權利的脈絡下譯為「民直」(結果沒紅),在法定權利的情況中,譯成「權利」。
  11. 參見張枬、王忍之合編的《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卷一(上冊)(1997,三聯書店),頁720。
  12. 事實上,【right】本身後來在後現代主義思潮的衝擊下,也在西方世界引發許多論辯,因此各方經常須針對特定的脈絡、歷史、風俗、對象,才能有效討論。
  13. 其實「自由」在歷史上也曾略帶放縱、放任等貶義,如《禮記》鄭玄注:「去止不敢自由。」「不見尊者,行自由,不為容也。」因此古文多著重「對自由的限制」,到近代也有轉變了,擇日再談。
  14. 這點就涉及所謂的平等了,因為不論是事實上或法律上,你「能」而我不能,就有資格剝奪、機會不均的問題。
  15. 如《荀子‧正名》:「正義而為,謂之行。」《韓詩外傳》卷五:「耳不聞學,行無正義。」當然,這個詞的詮釋也在不斷發展中,尤其在受到西方思想影響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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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柏翰 Written by:

A learner of international law, human rights, social movement, global health, and queer studies:現於英國薩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從事孤冷的菸酒生涯,閱讀是一種創造,寫作是一種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