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北者.男同志》書摘:為了能問心無愧地活著

法白讀書/翻書

 

「你不要亂動,先坐在原地。」
我依照國軍士兵的指示,慢慢地蹲下來跪坐在地上,然後又再次對他們喊道:
「哎呀!我好像快要死掉了,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這個時候另一位士兵用柔和的嗓音對我說:
「大叔,您來這裡是正確的選擇,請您再稍等一下,我們中隊長馬上就會過來了,到時候我們不但會請您喝咖啡,也會煮泡麵給您吃。」
這時候大概是凌晨三點。
「在哪裡?在哪裡?快點,快點!」
年輕的中隊長帶著一名士兵急急忙忙地往這裡跑來,並且用鑰匙將鐵絲網一側的小門打開。

我在他們的攙扶之下走進了鐵絲網裡,進入碉堡之後,沿著通道通向燈火通明的軍營。寬敞的房間裡放置了幾張桌子,牆壁上掛著地圖和時鐘,房間內的另一側牆壁上掛著一面足以映照出全身的大鏡子,我從鏡中看到了自己,模樣還真是悽慘不已。

深深凹陷的雙頰再加上一臉雜亂濃密的鬍鬚,被樹枝刺傷的那隻眼睛已經呈現淤青腫脹的樣子,整個臉龐都被木炭抹得漆黑油亮。因為在被燒焦的樹枝間遊走攀爬,雙手和臉部全部都變成一片黝黑,看起來與挖掘煤礦的礦工沒什麼兩樣。上衣的釦子已經全部脫落,而且已經破破爛爛,鞋子前面也已經裂成開口笑的樣子,腳指頭從縫隙之間跑了出來。穿著一身端正軍裝的年輕士兵正拿著相機要幫我拍照,我在他的面前顯得相當無地自容,於是我要求他們讓我到化妝室去梳洗一下,但是團長說希望我能夠維持原來的模樣,因此將我留在原地。
我和團長一起搭上吉普車前往司團指揮部,當時已經是天亮時分了。吉普車在陡峭的斜坡路上行駛,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方走的時候,可以看到遠方的大海。從大海所在的位置來看,我所逃亡的位置似乎在海拔高度相當高的地帶。

往山下行駛的吉普車將我載到了司團指揮部。師長甚至還跑到外頭來迎接我,他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聽說有一位長相俊美的朋友來了,所以我感到很好奇。」
他招呼我進入了建築物裡,有一張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食物,我和師長相對而坐一起用餐。

團長則是隨時將行動電話貼在耳邊,似乎在跟某個地方報告這裡的狀況。
「是的,現在正在用餐,應該再十五分鐘左右就會結束。」
「是的,目前已經用餐完畢,稍後就會搭乘直昇機過去。」

建築物後方的低矮山丘上停著一部正在待機的直昇機,已經開始發出螺旋槳啟動的聲音,用餐結束之後,他們領著我走向直昇機。

「你沒有搭過直昇機吧?現在我們就要用直昇機載你過去了。」

聽了師長所說的話之後,眼前所看到的畫面讓我不禁目瞪口呆。離開清津家的最後那一夜,在我夢中出現的那台直昇機,不就和眼前這台一模一樣嗎?在如同白天一樣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直昇機軀殼上的號碼能夠清楚地辨識出來,正是115。夢境中的那個夜晚,月光皎潔如白晝,越過休戰線的晚上,同樣也有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中。雖然我在夢境之中沒來得及搭上那一架直昇機,但是在現實之中卻搭上了同一個號碼的直昇機,正在飛往首爾的路上,然而我卻覺得自己彷彿又再度回到夢境裡了。
從直昇機上所眺望的天空,真是無比的蔚藍晴朗。春天明媚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在腳底下展開的是我曾經在心中所描繪的高山和原野。
「這裡就是雪嶽山了。」

美麗的山峰就像一幅畫似的綿亙萬里,看得到鋪著紅色屋瓦的農家點綴在其中,也看得到家家戶戶庭院裡所停放的汽車。在明亮的光線中,眼前無邊無際的景色變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讓我看得目不轉睛。

「從這裡開始就是首爾市區了。」
我小時候曾經放聲朗讀國語課本中的文章,內容說南韓的同胞正處於挨餓受凍的狀態。也曾經唱過這樣的歌曲:「將爸爸媽媽種的白米和工廠姊姊織成的美麗綢緞,裝載到『勝利號』汽車上,趕在太陽下山之前送到首爾去。」我竟然來到了如夢一般的首爾,明明是現實中所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卻不敢置信。

我從腳下看到了平整而寬舒的高速公路,壯闊的漢江也悠悠地流淌而過。

 

 


 

 

 

我終於拿到大韓民國的居民身分證了,然後也分配到首爾一間十八坪大的永久租賃公寓。我特別挑選了款式和顏色都符合我偏好的家電用品,還有設計得相當別致的家具,就連窗簾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特別訂做了我最喜歡的粉紅色窗簾。我在陽台上擺放了幾個花盆,還養了一對漂亮的鸚鵡。另外為了方便上下班通勤,還買了一輛汽車代步。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感受到完整的幸福。被我棄而不顧的故鄉和家人,無時無刻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悲傷的記憶也時不時浮現在腦海中,回想起那些就連回憶也稱不上的傷心過往,心頭上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似的難受。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走到陽台去將窗戶全部打開,深呼吸讓冷空氣進到肺部深處。看著家家戶戶原先明亮的燈火一一熄滅,就連遠處大馬路旁的路燈也逐漸暗淡下來,一陣寒意冷不防地襲上心頭,讓我心痛到無以復加。就算是這樣,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在這塊土地上展開新的人生。

人的心真的是永遠都不會滿足,我已經有了房子,不需要再挨餓受凍,也不用擔心沒有東西吃,我擁有想要的一切,也做了所有想要做的事情,不過此時孤單卻找上門來。我逐漸厭倦下班回到漆黑一片的家裡,早上一睜開眼睛,空盪盪的房子顯得既冷清又空虛。

雖然我試著去做志工,陪伴殘障人士兩三個月的時間,還去了教會,也到廟宇裡走動,但越是如此,我心中的一隅卻好像變得更加空洞。當颯颯秋風捲起漫天落葉時,悲傷之情似乎就要從我的喉頭一湧而出。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電話聲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張英進先生嗎?這裡是世界畫報出版社。上次採訪的報導已經刊登在雜誌上了,請您有空的時候過來良才洞一趟。」

《世界畫報》一九九八年四月號裡刊登了關於我的報導。我的照片出現在雜誌的封面上,標題寫著:「投誠人士張英進的逆轉人生」,我不假思索地拿起這本寫著關於我的故事的雜誌,無心地一頁又一頁翻閱著。

〈同性戀,另外一種愛情〉
我翻閱著雜誌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標題下方寫著:「為了爭取性少數群體的人權,首爾大學的學生們集會抗議」等說明,另外還附上了兩位出櫃的大學生情侶正在接吻的照片。我繼續往下再翻一頁,出現了某部電影裡的場景,兩位赤裸著身體的男子在床上互相擁抱著。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的心裡出現了異常的興奮和感傷,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種感覺。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照片,而且竟然還是刊登在雜誌上,可以想見我受到多麼大的衝擊。
接著我繼續翻往下一頁。

根據某位科學家的研究結果顯示,同性戀並非精神方面的疾病,其中在母親腹中就已經決定性向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讀到這一段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到此刻才突然變得豁然開朗。
「原來是因為這樣,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從小時候就將善徹放在心上,十分地愛慕他。也因為這個理由,我才會對結婚生活感到既疲乏又難過,心裡承受了莫大的壓力。」

我感到欣喜萬分。這輩子一個人該怎麼活下去?每次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總是覺得非常地鬱悶和惆悵,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存在,或許我可以找到一個伴侶……我的心裡好像萌生出了新的希望。無論是異性戀或是同性戀都是一樣的,都是一個人喜歡上另外一個人而已。

雜誌上的內容也提到,在美國和歐洲等許多國家,同性戀是合法的存在,所以也擁有結婚的權利,上面所刊登的同性情侶結婚照,看起來也相當地幸福。另外雜誌裡也提到在梨泰院和鐘路等地有男同志們經常去的酒吧。我的內心一陣激動,如果到這些地方去的話,說不定能夠找到與我處於同一個世界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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