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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恨而生、因愛而死?——同性戀「旅人」的酷異,和他們的詩|李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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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並非生來仇恨,但我們必須學會如何去包容,如何去愛(“We not born to hate, but we learn to show tolerance and love.”)——查普曼,2017

2019年年初,在英國布萊頓有一個令人難過的消息傳出,「旅行者」查普曼(Henry Chapman)過世了。在消失了好幾天之後,傳出他的死訊讓許多人震驚不已,根據他朋友在臉書上的發文,似乎暗示查普曼是自殺的,但原因不明。

不過,查普曼到底是誰呢?

他應該是英格蘭地區少數出櫃的吉普賽人(gypsy,通常指羅馬尼亞裔),在英國這群人有時又被稱作「旅人」(travellers,通常指愛爾蘭裔),常年住在篷車裡,四處為家——他們不稱那叫流浪,那就是他們的定居,移動的、他們的家[1]。

查普曼今年大約32歲,從小跟著他的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周遊在薩塞克斯地區(Sussex)和肯特郡(Kent)之間。二十幾歲的時候,因為「被出櫃」而被家人朋友驅逐。

在吉普賽和旅人的社會,「社群」就是全部。在歐洲和英國的歷史上,他們一直是被排斥的,而他們也抗拒被「現代化」,因為現代化等於馴化,馴化等於放棄自己所屬的文化。大部分的成員都不願身分登記、不喜歡上學,義務教育後就幾乎過著與外界無關的生活。

因為這個緣故,他們也崇尚最傳統的性別秩序,男人必須強壯隨時準備好要戰鬥,陽剛是吉普賽家庭的核心。他們有100種理由不能接受性別失序這件事,而被驅逐的查普曼深知同時是吉普賽人和性少數,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他的旅行是一場社會運動

1999年,一群吉普賽人、羅姆人與愛爾蘭旅人們成立了一個非政府組織「旅人運動」(the Traveller Movement)。這是英國第一個關於推動旅人權益,促進社會對這群人的認識與理解,以減少歧視和社會排斥的組織。

2017年這個組織成立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倡議行動,主要關懷吉普賽、羅姆(Roma)和愛爾蘭旅人社群中的LGBT成員。

這個倡議行動的目的是希望能夠對抗這些社群中歷史悠久的恐同和恐跨態度,更重要的是給予這些性/別少數社會支持,否則他們將「無處可去」,而自己一個人流浪等於失去了旅人的身分,所以他們需要新的社群。

對這個倡議有興趣的人,可以看看這兩支影片。

第一部是以個人的成長經驗和故事為主,叫作《LGBT吉普賽人和旅人》(LGBT Gypsies and Travellers: our stories),主要是要讓這些成員不再覺得孤單,原生社群之外還有其他人能一起生活,給予支持和陪伴。

另一部《成為你自己》(On the road to being you),特別針對LGBT吉普賽人和旅人的心理健康。因為他們通常對於自己的性和性別角色充滿困惑,也出於原生社群的文化,而長期生活在恐懼和害怕中。這部片就是在探索這些問題,並告訴他們能取得的支持資源。

這在旅人社群中,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因為這等於是要提醒那些長年住在篷車裡的家人朋友,「就算我們希望保持與世隔絕的文化,不等於我們自己無法想出一個辦法,來保護那些被社群邊緣化、排擠、歧視,甚至驅逐的同伴們。」一名旅人在記者會上這麼說。

但事實上,在主流同志社群中,這群人受到的壓力和異樣眼光也不少。當整個社會不時提醒大家:「小心那些旅人們,他們有暴力傾向、厭女又恐同」。不難想像,對這些吉普賽同志來說,要完全被擁抱、接納,並參與主流同志社群的活動(比如同志大遊行),是一件極不容易的事。

行動,是為了自我救贖

成立這個倡議行動,一名重要的推手就是查普曼,身為羅姆吉普賽人,就如前面提到的,這些行動對他自己而言也像一場救贖: 

這對全部的LGBT旅人們來說,都是重要的一天。終於…終於,我們有個管道可以發聲了。從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最在乎的就是其他旅人怎麼看我,因為我可能使我的家人蒙羞。儘管我知道身為同志也沒什麼,我也不是唯一的同志……當然我也曾想過自殺,所以我很自豪,可以走到今天,看到這個倡議行動成立。不只為了其他同樣正為自身的性與認同受苦的同伴,也為了我自己……

查普曼推動的這場倡議行動,終於連結了全國性的同志和旅人兩邊各自的社運團體。他們企圖打破了警方和旅人社群之間的隔閡,希望一面能消除旅人長久以來承受的社會污名,另一方面也希望能提高旅人社群中對性/別少數者的認識。

這件事之所以非常困難,是因為對於需要自我防衛、對外界保持高度戒心的旅人們來說,這迫使他們需要接納「新的」知識和價值。而「外界」也被要求去試著理解旅人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透過這些努力,2019年7月在羅姆文化暨藝術公司(Romani Cultural and Arts Company)和威爾士政府的支持下[2],終於在威爾士國民議會中成功舉辦了史無前例的「吉普賽、羅姆及旅人同志國際研討會(Gypsy, Roma & Traveller LGBTQ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大篷車裡唯一的同志

查普曼突然過世,享年33歲。這個消息一開始其實並沒有被張揚,只是一些朋友在LGBT旅人社群中被討論著。

那麼,我又是怎麼得知這個消息的呢?

因為我在網路上看到許多朋友,尤其來自布萊頓(剛好位於東薩塞克斯郡)的人們,最近都在分享查普曼在2012年發表的一首詩《大篷車裡唯一的男同志》(The only gay in the caravan),祝願他安息:

在我們社群裡,身為同志是件完全不可能被接受的事——完完全全不能

如果你是,要嘛你被迫活在謊言中,要嘛逃跑

你被期待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鐵錚錚的硬漢

在一個用拳頭解決事情的社群中,我們被訓練成一級的男子漢

而人生,循著一系列的期望,能成為它該有的樣子

我們都在十六歲時結婚,準備好建立一個大家庭

男人們在十四歲就選擇好妻子,然後根據傳統舉辦鋪張的婚禮——穿上最好的服飾

我爸那邊的家族在社群裡受人敬重——他們是一群漢子,所以我也該是個硬漢

別無選擇,我只能服從

所以八歲的時候,我加入了拳擊訓練

爸爸看著我,要我咬緊牙關,要我戰鬥

我越揮拳,他看起來越引我為傲

「這才是我兒子」,他會這麼說,當我揮汗流血的時候

「你在學校會高人一等的,擊敗其他男孩們。」

但事實是,我不喜歡這樣。我無法接受暴力

光想到要傷害其他人,就讓我頭暈

每當我戴上我的手套,就覺得心頭一沉

但我知道我得戰鬥,為了榮耀家裡

在學校我被霸凌,因為我的文化

不但沒為我的出身反擊,我恨它帶給我的包袱

「你必須打贏」,爸爸這麼跟我說,「讓他們知道誰是老大。」

「我辦不到」,我這麼想。我也渴望融入這個文化,但它就不屬於我

爸媽會在我面前大聲吵著

「他是個肉雞」,爸爸輕蔑地說

「他只是個孩子,也是你兒子——讓他去吧!」媽媽這麼回應。

她總是為我辯護著,但我總是因為無法滿足爸爸的期待備感壓力。

當我九歲的時候,我甚至被送去看兒童精神科醫生

但什麼也沒改變。

我爸試著讓我戰鬥,而我無所不用其極地逃避

當我十二歲的時候,我知道我不太一樣

我大部分的好朋友都是女孩,我們常常玩在一塊

我喜歡跳繩跟打圓場板球,而不是其他男孩們玩的遊戲

一年後,我發現自己漸漸被其他男孩吸引

我覺得丟臉到家了

對我出身的地方來說,十三歲你就已經是個男人了,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戰鬥員

如果其他人發現我是同志,我就死定了

用盡一切努力遮掩這件事,逼自己喜歡上女孩。但一點用也沒有,男孩才讓我心跳加速

同時家人已經在催我趕快討一個老婆

完全是場惡夢。我被安排介紹了好幾個女孩

我會假裝害羞所以不用跟他們獨處。幸好我從來都不用跟他們太近距離接觸

但我知道這樣的好景不會太長

對於我沒有在找未婚妻這件事,我爸很不爽

我只擔心他會開始起疑

活在恐懼之中,我擔心自己的安全

想到這些讓我害怕的人是自己的家人,我就覺得要瘋了

十六歲我離開了學校,搬去跟奶奶住。奶奶是個老人,住在不會動的房子裡

我們一直很親。她只住在幾分鐘路程之外,但這已足以讓我不被其他人看見

五年之後我搬出去住了,在布萊頓大學就讀社區福利

然後某個晚上,我在一個同志舞廳外看見我的表哥

他正好跟他的朋友們有說有笑。我試著躲起來,但,他看到我了

「喂!你在這裡幹嘛?」他拍著我的背說,「這是基佬來的地方耶!」

我猶豫了,一時想不到任何藉口

「我是同志」,就這麼脫口而出

他的臉一沉,一副好像看到鬼的樣子

「你是什麼?」他兇狠地問

「拜託不要跟任何人說」,我乞求他。他幾乎不發一語

經過一個小時的求情,他終於答應幫忙保密

隔天他竟然直接跑去我家,向他們全盤托出我的事

我嚇死了。他怎麼能這麼背叛我?

現在我的秘密被說出去了,我的世界要崩塌了

太害怕了,於是我開始逃跑

我成了無家可歸的遊民一段時間,直到我一路向北三百英里(我不能說在哪,以免被尋仇的人找到)

我爸拒絕跟我說話。其他人跟我說他覺得噁心,說我讓全家族失望,而他深深以我為恥

媽媽卻一副好像沒事一樣,我想她應該一直都知道這件事

那枚重磅炸彈大約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我已經不太跟家裡聯絡了

如果真的見到他們,我仍能從我爸眼中看到痛苦和嫌惡

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接受我。我畢竟還是他的兒子

在那之前,我現在跟我男朋友蓋文過得很好

我們是幾個月前在一個同志舞廳認識的

他發現要完全避開吉普賽人很困難——他也活在會被攻擊的風險中

這些日子我試著盡量待在室內,當我出門的時候我會很小心留意周遭環境

蓋文跟我決定不讓這件事拆散我們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我自己

至少,我不用活在謊言中

我無法決定我是誰,不管我是不是一個吉普賽人

想像一個靜止的文化,創造了壓迫的交織性

當然,我不認識他本人,但當我讀到他的故事時,久久不能自己…這對重視家庭、在乎親戚和外人眼光、好面子的台灣人來說,應該都很有共鳴。

查普曼如此白話的敘事,讓我回想起自己過去的某些片段,更讓我想到身邊許多朋友,仍苦於家人朋友期待,而不得不“man”起來(也無法出櫃)——那些談不完的矛盾與糾結。

另一方面,這也提醒了我,文化差異不只存在於「主流社會」與同志社群之間,也存在於不同文化背景出身的同志之間。也就是說,不只是旅人社群,同志社群中的異質性也很高(台灣的文化如此多元,應該很能夠想像)。

雖然人際關係中,我們往往憑藉許多刻板印象來臆測、假設、互動、相處,但千萬不要被這種「以為各種文化都是靜止不變的」或「誤以為同個社會中每個人都差不多」的想像給誤導了,因為這往往會成為日後壓迫及社會排斥的緣由。

但願終有一天,各種形式的社會排斥和壓迫能消失:May Henry Chapman rest in 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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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英國,這群人又被統稱為「吉普賽、羅姆及旅人社群」(Gypsy, Roma and Traveller [GRT] communities)。[2] 羅姆文化暨藝術公司於2009年成立,其實是一個登記於威爾士的非營利組織,主要為推廣、增進、理解吉普賽、羅姆、旅人的文化和藝術等活動進行募資與規劃,並向政府定期提出相關的政策建議——包括文創、福利、權益等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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