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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佳穎|抗爭與喧囂落幕後,他究竟是誰——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

二二八連假,讓我們記得民主自由之難得。

今天暫且不談台灣。1980年代的韓國,人民自由與民主化的思想逐漸萌芽,但政權仍由軍方所把持下,意見表達自由受到嚴格限制。因當時韓國政局混亂,在一場政變後,韓國進入緊急戒嚴時期,各類遊行、罷工皆遭到禁止,政府也施行宵禁等管制。

長年對政治現狀不二滿的南韓民眾,看見自身權利被限縮,對政府的不滿情緒高漲,民主抗爭與遊行示威,般席捲韓國全境。時任總統的全斗煥見狀,擴大了戒嚴令的管控範圍,嚴格禁止各類政治活動。

在韓國史上,光州一直是被輕視的貧困地區,但卻是韓國民主、思想開放進步人士的孕育地。即便是戒嚴時期,光州當地人仍積極投入民主活動,因而被政府視為眼中釘,更進一步導致「光州事件」爆發,在政府無情鎮壓下,許多人成為犧牲品。

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

這部紀錄片完整呈現了當年事件。1980年的光州事件,可謂韓國民主運動中,最具歷史性也最慘烈的抗爭運動。然而,在這數十年間,韓國政府數度試圖掩蓋整起事件的真相。2015年甚至有前陸軍高級將領池萬元公開指控現場影像紀錄中某位參與者(即本片所稱的「金君」)是來自北韓的間諜。

種種指控引起輿論譁然,不少光州事件的受難者們更對此提告。但弔詭的是,幾乎無人能證明照片中的「金君」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問題貫串在整部作品之中,而導演也巧妙地帶領觀眾從尋找「金君」身世之謎的角度切入,配上豐富的歷史資料,抽絲剝繭地逐步揭開當年光州事件的真實面紗。

整部作品從1989的「光州事件聽證會」上,一名記者作證看到一群蒙面部隊,懷疑可能來自外地的供述,配上軍方對某參與者為北韓間諜的指控,作為開場。前陸軍將領池萬元接受訪問時,表示是透過比對重點部分的生物特徵所連結形成的「輪廓」,進而去尋找照片中面容與北韓軍方相似的目標,並以此成為北韓軍混入光州市民反抗軍的推論。

在欣賞作品中,好幾個受訪者的談話內容著實令人印象深刻!例如,有幾位被前述軍方分類下認定成是北韓間諜(即被稱為「光殊」)的光州居民,看到自己被政府認定為間諜時非常驚訝,難以置信。透過受訪者描述,當年光州市民軍彼此間,由於認為大夥兒都是將死之人,多一分陌生、就少一分難以割捨的牽掛,因而從不過問夥伴來自何方,甚或是彼此姓名。因此沒有人知道金君的真實姓名,而「金君」也只是某個小吃店老闆對他的稱呼而已。

不過,一位曾加入光州市民軍與金君一同作戰的崔辰洙,在接受導演訪問時表示,自己被政府戒嚴軍在光州郊外包圍時,親眼目睹金君被政府的軍隊用槍抵著太陽穴後一槍斃命。他表示,當時開槍的軍人已與冷血的殺人機器無異,只在乎完成政府所交代的任務,完成後丟下金君的遺體隨即離開。「如果現在不直視,我們永遠找不到真相」,畫面中崔辰洙回想起金君,滿滿自責與激動,令人動容。

對存活下來的受難者而言,身為倖存者的事實,好似一輩子難以償還的罪過。很多人沒吃藥睡不著,仍對當時遭遇的情境充滿畏懼。從他們對話過程中,那從眼眶裡投射出來滿滿罪惡感,也令觀眾心疼受難者遭遇,倍感沉重。

此外,透過鏡頭,我們更看到為數眾多光州事件受難者接受精神創傷治療。徵狀較輕微的,縱使能打起精神接受訪問,但每每都在回想事件經過與被刑求逼供的過程時,出現了焦慮、情緒低落,甚至拒絕多加陳述等反應。受難者所表現出的徵狀再再反映出事件帶給他們的創傷,以及當時於肉體或精神上所遭受的總總折磨,這些記憶在受難心裡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成為心頭上揮之不去的夢魘。

真相與轉型正義之必要

「讓我難過的是,大眾不接受無所謂,我只希望事實不要被扭曲就好」某位受訪者的以自己的生命故事,告訴世人轉型正義的重要性。當年在光州事件中,所有後續被韓國政府所掩蓋的歷史真相都應該被發現,那些在極權槍口下無故喪生的靈魂,都應被紀念、被重視,豈能容許執政者藉政治之名,將國家巨輪下的犧牲品棄於歷史長河中抹去。

轉型正義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是一條社會由威權獨裁體制轉型為現代民主社會的必經之路。轉型正義的重要,無疑是要建立民主文化,由國家、社會角度,透過賠償受害者、追究加害者的實際行動中,向全體人民、世人,甚或是後代子孫宣示保衛民主與人權不容侵犯的真諦。

唯有透過真相和歷史呈現,一個社會提醒後代,獨裁政治對人道的催殘。只有透過如此方式,歷史的悲劇才不會再次重演,民主文化才可能真正建立。如果受害者無法得到應有的賠償,加害者不會受到應有的追訴與制裁,社會的裂痕將永遠存在,族群之間的仇恨也無法真正的消弭。 「遺忘」並不會帶來和平,只是逃避的手段,唯有政府真誠面對錯誤,族群間難以碰觸的傷痕才能逐漸淡去。

猶如二二八事件在過去是禁忌中的禁忌,政府強迫人民不能公開討論和流傳,完全就是一個強迫人民遺忘的手段。正因當初政府選擇了逃避,社會裂痕非但沒有彌平,反而使我國族群之間緊張與分裂的來源,依舊存在至今。任何極權統治,都應對遭受政治迫害的受難者給予應有的正義。

當年因從事政治活動而迫害的民眾的執政者,必須在法律上或道德上予以追究。國家因故被沒收人民的財產必須還歸於民!曾因政治因素而遭受肉體、自由和生命損失的人,國家應給予賠償。上至韓國政府坦承曾鎮壓光州居民,下至全國百姓要求政府對於「光州事件」的始末給出清楚且完整的交代,種種因素集合起來使韓國近年在相關議題處理上較為成熟,也較其他國家更常見於各類影視作品中。

導演透過受訪者大量的訪談內容,縝密地編織成整部作品的脈絡,因此在尋找「金君」真實身分與談討當年事件經過時,導演並沒有完全強加觀眾一個「既定的思考方向」,而是帶出問題意識,並完整地呈現所有資訊,讓彷彿擁有「上帝視角」的觀眾們,自行找尋心中的答案。

《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無疑是近年韓國於轉型正義議題下,最傑出與深具省思意義的一部作品。導演鋪陳之細膩,令人彷彿「親眼目睹」光州居民在高壓集權統治下,遭受政府無情鎮壓與殘忍對待。種種慘無人道的處置與違背人權的訊問方式,著實令我們不停反思民主價值的可貴,同時也令我們堅信著轉型正義對於一個曾經歷過極權專政的國家而言,是如此重要而刻不容緩的任務。

畫面最後定格在光州道廳的大門被警衛打開,象徵過去三十八年被政府刻意掩蓋的歷史事實,透過韓國轉型正義的發展,逐漸為世人所知悉,歷史的真相也逐漸還原,還給受難者一個遲來的正義。

本篇文章與Giloo紀實影音《轉型之後:記憶如何正義?》片單合作

完整片單請見:https://giloo.ist/topics/5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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