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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11:56 專欄, 白目觀點

為什麼娘娘不該這樣讓張守一發表反同言論?|白目觀點

來自泰國的網紅「Alizabeth 娘娘」,以嗆辣敢言的無厘頭風格,過往在網路上頗獲獲好評。而本身是跨性別者的她,也向來不諱言自己的性別認同。

而在上週(8/31)她所釋出的最新影片中,娘娘收起一貫的直率風格,改以溫和的口吻訪問來賓─就是以反對同性婚姻聲名大噪的「護家盟」祕書長張守一。

娘娘強調這樣的作法,是要傾聽同溫層外的聲音,弄清不同立場的論述,而不是要和對方辯論。而這樣刻意開放讓單方宣講的風格,也引發熱議(按:官方已聲明將影片已下架)。

我不禁想像,如果自己是主辦單位,是否會作一樣的決定。

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曾說:

「在這存有無數道德聲音的今日世界,唯一的最高道德權威存於個人的主觀性中。然而人們必須為他人著想,才有可能跟別人一起相處。」

所以,我認為:也許主辦方並沒有惡意,事情發展也不是樂見的結果。只是這樣的反同言論並沒有使用「娘娘的流量」來「一味傾聽」的必要,因為會助長既有的刻板印象,並喚起同志被壓迫的感受。沒有突破同溫層,反而傷害同溫層。

等等,批評反同言論,是否侵害言論自由?

言論自由意味著,我們擁有透過「說話、著作、新聞報導或集會遊行」等方式,來表達一定想法的自由。

而保障暢所欲言的目的,除了有實現自我、溝通意見的功能,更可以透過意見的交流,滿足人民「知」的權利;再來,這樣的交流,也能進一步形成各式輿論,促成各種公共議題的進行,毋寧是維持民主多元發展的重要機制。

不過,常見的一種誤解則是:如果你批評別人的想法,就是對別人言論自由的侵害。舉「兩岸統一」與「滾回中國」這樣對立的說法為例,顯而易見地,「滾回中國」一詞固然粗魯,卻也沒有直接禁止提倡統一者的言論;統一論者也並不會隔著螢幕、看見評論就會心生恐懼。

更重要的,言論自由的功能之一,既然是確保「意見交流」並「形成輿論」,促成民主社會的共識。那麼主張「我有我的言論自由,所以你不可以批評我」的說法是絕無道理的。

換言之,民主社會的共識,不僅要在議題上提出理論與依據,更植基於不同價值觀的的理性交換,才能有機會進一步透過妥協而推進

當我們確立了質疑「反同言論」的正當性,那接可以接著想想:這樣的反同言論除了引發情緒,有什麼值得「用訪談」去質疑的地方。

就像娘娘自己說過的:「娘娘研究室」的宗旨是「不清楚反對的聲音,怎麼會知道正在對抗什麼?」

張守一所言,是典型顛覆的反動修辭

民主的核心建立在「個人思辨」之上,所以我們特別需要注意那些民主社會中舉著理念大旗的口號,實際上卻會讓民眾偏離合理思辨的宣傳。

所謂宣傳,借用傑森.史丹利在《修辭的陷阱:為何政治包裝讓民主社會無法正確理解世界?》所開展的定義:就是一種用政治、經濟、美學、理性理念來動員人民,達成政治目的的言論。這樣的言論,若能促進理念實現,即「強化型宣傳」;反之,就是「顛覆型宣傳」─換句話說,「顛覆型宣傳」的特色就是:舉著某種高貴的理念,來反理念。

這次一如往昔的,張守一的言論顯然是「顛覆型宣傳」。

因為整理他在影片中的主要論點,不外乎:家庭的核心價值,就是「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結合,讓孩子接受完整的愛,建立完整的人格。不讓婚姻這個「因生育所衍生」的制度被同性婚姻改變。但他對同志沒有任何的「偏見」。

簡單來說,他以維護「孩子與家庭的健全」為號召,除讓其它政治理念─如性別平等─受到抹煞之外,反而諷刺地讓同志原生家庭中的健全更難實現。

除此之外,從阿爾伯特.赫緒曼的《反動的修辭》來看,張的言論更有以下特色。

  1.     背謬論:「我對同志沒有偏見,但是你們不能享有婚姻。」
  2.     無效論:「我尊重同志,但同婚並無法培養小孩子完整的人格。」
  3.     危害論:「同志進入婚姻,將破壞人類傳統的婚姻價值。」

而人類為何經常出現反動的修辭,如同學者吳介民在書中的點評:作者赫緒曼給了一個簡潔的洞察─在現代文明世界,一個人要抗拒進步價值,很難啟齒。例如:「我就是看不起窮人」、「窮人沒有文化,她們沒有資格投票」這類話是講不出口的,因此便繞個彎,戴上進步的面具,提出反動的修辭。

公共言論應有的品質

如果今天只是張在「個人臉書」發表言論,可能就像四叉貓所說:他除了發表傷害同志們的奇葩言論以外,根本就毫無威脅性。而在凱道上舉辦十幾萬人參與反同遊行的宗教團體,以及用選票和罷免為手段施壓立委的保守團體,才是真正對同志圈有威脅的角色。

但這樣的言論,透過娘娘聲勢的加工,已成為流量不小的公共論述,對於那些處於不同世代,對於同志議題不一定那麼熟悉的族群而言,可能就會左右他們對本議題的看法,間接影響未來相關制度的設計。而一個合理的公共論述,再借用《修辭的陷阱》,應具備下列三點品質(各位也可拿去檢視其他政治人物的發言)。

第一點,理論理性(theoretical rationality),此要求論述要有足夠的理由支持,不要讓單純激烈的情緒(如恐同),中斷理性的討論。

第二點,實踐理性(practical rationality),這在探究「該使用何種手段來遂行目的」是最合理的。也就是說,宣傳相關內容時,必須假設不知自己將來會身處社會上的何種位置,而為了不要讓自己被之前說過的話打到,就會持平發言,用最不偏私的角度去表達相關看法,也避免讓政策的討論壓迫社會弱勢。

第三點,願意講道理。這句話相當容易理解,但實際做起來,就必須在提案時「考量對方觀點」,認真設想「自己如果是對方」,那自己是否還會覺得這觀念合理。這是因為,現代社會中,大眾的想法非常多元,且如果我們重視「個人自主」,就應盡可能讓每個人的想法,都能被合理對待。

這三點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公眾場合發表公共言論的人,都應注意自己的發言是否會影響到每位被波及的人──那個活生生,會高聲歡笑、會啜泣難過的人。

回頭過來看張守一的發言,雖然用了看似「為了大眾利益著想」的說法,如為了孩子與家庭,乍看之下非常有道理;但那些言論,除了充滿欠缺根據的斷言,根本沒有要跟人講道理,就算「傾聽無數次」也無助化解爭議,更把婚姻設定為社會中的某群人才能獨享的資源,把其它族群說的次人一等,讓一知半解的觀眾看完,可能就更加排斥同志。

有些支持娘娘影片的人說:不管對方說什麼我們都要保持尊重,就算不喜歡也可以選擇不要去聽,台灣是民主的國家,應該接受多元聲音,所以娘娘不需要因為這樣道歉。

但如同端傳媒就網友看法的整理:本影片通篇大抵上是以來賓用一個「衛道人士」的姿態,來單方面訴說,沒有任何立場的交鋒、沒有對話、沒有質疑,頻道的主事者應該想想這系列的設定與媒體公共性的問題。

亦即,搭了舞台,引入異溫層的聲音,為它帶來聲量,卻沒有辦法透過訪談提出盲點,讓不同角度交流,只放任惡意言論的影響力肆虐,真的好嗎?

張的言論透過聲勢,強化刻版印象,並喚起同志的不安

言論的力量,可以看看據羅曼‧雅可布森的分析:每一個談話都有六個功能。

  1. 表意功能(表達婚姻只能一男一女)
  2. 參照功能(建立在不知何來的亞馬遜河部落故事)
  3. 詩學功能(為了守護我們心中的價值)
  4. 交際功能(獲取猶豫不決的觀眾支持)
  5. 使動功能(讓觀眾得到一些想法:婚姻專屬異性戀,同志破壞一切)
  6. 後設語言功能(談話所形成的效果:強化刻版印象,喚起同志不安)

而這樣的後設作用,就是我想特別點出來提醒大家注意的。

言語的意涵,是在人們不斷的反覆使用中所鞏固的。就像美國右派媒體經常把黑人這個詞跟社會福利綁在一起,那麼就閱聽者一但之後聽到黑人二字,就容易聯想到「好吃懶惰」的形象。

所以為了不要讓閱聽者一談到黑人就連結到負面印象,也許就得更加積極主動去阻止這樣的聯想,避免這樣的態度向未來擴散。同樣地,對於同志的誤解也是,講直白就是不要再「積非成是」。

如同語言學家蘿拉‧阿赫恩所著的《活出語言來:語言人類學導論》提到:

「研究語言不只是將語言視為一種思考模式,更必須把語言認作一種文化實踐。意思是說,視語言為一種行動形式,它既預設了人存於世上的各種方式,同時亦促成實踐。」

「所有展演,無論是庸俗或超凡的展演者──都與權力的社會密切相關,因此展演具有重塑或強化社會階序的影響力…展演可以是大力促成轉型的事件,或者恰恰相反,它亦可鞏固現有的社會階序。」

而塑造語詞的意涵很單純,但要翻轉卻很艱難。因為這要有足夠的力量去控制媒體輿論,並有足夠的時空去醞釀這樣的薰陶,但少數群體的成員往往很難有這種力量。

此外,更為進退兩難的地方在於,為了要能翻轉多數族群的不當聯想,少數族群一方面要暫時忍受這樣的負面刻板印象,更要努力維護自己不要被大眾這樣的刻板印象給壓垮──一股過往生命中不時出現的敵意。

如何消除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是一種人們已經適應的世界圖像,它讓人們感到熟悉與自在。所以一旦好不容易適應了那個模子,卻被社會中的其它人指著鼻子、要求丟棄,自然會引發種種不快甚至抗拒的感受。

簡單講,要人們承認自己相信的價值不堪入目、自己討厭的人其實別有可愛之處,對於人的內心來說是件非常糾結的事。

我們之所以該關心這樣的現象,是因為社會各族群的隔閡若與日俱增,溝通對話日漸困難,又如何甩開有心人士的操弄,共同化解俯拾即是的刻板印象,還有種種不安?

尤其,社群媒體的運算法,特別希望讓意見相近之人彼此相親;同時各種群組封閉又密集的對話,更加深了不同年齡族群的意見隔閡,減少了非同溫層間的對話可能。

因為人們只能接觸自己喜歡的觀點,而在這座「思想回音室」裡,無止境的重複聆聽類似的意見,使人們對自身保有的種種意見變得更加堅信,也使眾人更難相互傾聽,更難停下檢視資訊的好壞。

比方說,一群覺得政府鼓吹國產疫苗就是為了炒股的人,坐在一起討論一個下午,大概就會越講越生氣,更難與其他持不同看法的群體,在同個議題上找到共識。

就像我在自己的著作《進擊的公民─探索社會議題的法律指南》(九月即將出版)中所說:「這樣的困境,站在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也許會比較清楚。我們對身旁的群體,可分為親近的內群體跟欠缺認同感的外群體。因為內群體彼此之間早已建立認同,擁有不可言說的羈絆,於是登高一呼的人,就算是措辭誇張(例如為了某事物,不惜粉身碎骨),也都不會引發反感,反而讓內部群體備受鼓舞,不想讓那領袖失望。」

「相對而言,人們對外群體的表現,因為缺乏其他聯繫因素(血緣、工作場合等),若不幸在網路上短兵相接、針鋒相對,多半也只會保持偏見而做出憎惡對方想法的反應。」

「因此,在這『群體極化』的當代,與其花時間在某網路平台指責特定網友的不是,陷落永無止盡的對立循環,還不如趁身旁親友與政治團體隔離落單的時候,以柔性勸導的方式,呼喚親情,如此一來,順利與對方獲取共識的機率說不定還比較高。」

「適度訴諸感性而非純然理性,是因為不管抱持什麼「看法」,多半都是為了自己的認同而戰。所以,如果這就是「世代/族群」間的對話之所以無法延續的理由,那麼我們似乎可以對於公共議題的討論方式更加謹慎。」

「那不如就從「語氣接引」開始做起吧,試著選擇避免不必要的對戰,以免失控的對立,被不肖政治人物在未來其他選舉路上撿去滾動人氣。像是「勿忘世上苦人多」,就是被特定人士撿去打造「他很懂我」的話術。」

於是,就讓我們未來留意對話關係中的情緒流動──不帶批判、不外加條件地表達真實的想法,確實讓對方內心接受到足夠的支持,等到在感情上被對方接納之後,再慢慢推動後續的說服,或許能讓溝通事半功倍。

當我們擁抱民主的時間還不及於戒嚴本身的長度,當我們2004年才有所謂《性別平等教育法》,這意味著在此之前的世代們對於同志人權可能非常陌生。而人性對陌生事物會下意識感到排斥、不樂意接受,是很自然的現象。

就像2019年5月初,當同婚法案進入立法院拚三讀的那陣子,反同團體經常集結於立院前進行抗議,除不時有人高喊「同婚非人權,是炒作出來的假新聞」外,賴士葆等國民黨立委也到立院前喊話,更在有大法官釋憲加持的政治現實之下,仍近乎撒謊地揚言就算同婚法案通過,未來只要票投國民黨,「我們全部改回來」!

於是我們可以發現,同性婚姻就算取得專法保障了,但這部白紙黑字如果少了文化底蘊與「欣賞」的雅量支撐,其命運終究如履薄冰,而懸於「脆弱單薄的容忍」之上罷了。

但別氣餒,人們還是大多傾向支持「平等與反歧視」的──就「觀念」上來說確實如此。如同韓國教授金知慧在《善良的歧視主義者》書中提到:

「現實生活中,許多公民沒有身處在對自身不利的環境裡,自然也就沒有深刻思考的理由,也就不一定能意識到自己享受了其他族群未能享有的特權;只有當社會現況慢慢轉向不同以往的狀態,才會開始感到不安、恐懼甚至憤怒,進而挺身捍衛那些『損失』,最終出現既願意支持平等卻又展現歧視的矛盾態度。尤其是『性別』這種很難異位體驗的條件,有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察覺自己握有一定特權。」

我們不期待刻板印象自然消失,因為我們知道認同是靠積極爭取而來。

保持前進,在這迎接春暖花開的路上,我們胼手胝足,並不孤單。

 

(本次主筆|網站主編 王鼎棫)

*本專欄法白主筆室「白目觀點」,每週三更新,給您滿滿時事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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