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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藏歷史看台灣未來:跟中共簽和平協議真的有用嗎?|話鹿讀冊

本文出自左岸文化粉專介紹《西藏,焚燒的雪域:中共統治下的藏民族

本書介紹作者:蔡峻宇先生

「敵人也是凡人,他們也有權利追求快樂幸福,我的未來完全仰仗他們,照顧好我們的敵人,就是照顧好我們自己……原諒你的敵人,很可能會改變你的一生。寬恕並不是忘掉過去的一切,過去所受的苦是因為雙方的角度太狹隘了。」──十四世達賴喇嘛

為什麼要重出這樣一本西藏現代史?

本書原名《龍在雪域》,出版於2011年3月,那年是藏中雙方簽訂《十七條協議》的五十周年。我們為了不讓這本書在台灣斷版,選擇現在將其續約並改版重出。

事隔十一年,《西藏,焚燒的雪域:中共統治下的藏民族》在昨天2022年3月9日再度上市。在這個時間點,台灣正無比關注進行得如火如荼的烏俄戰爭,明明2016年烏克蘭與俄羅斯(以及烏東兩個自治州/共和國)雙方簽訂和平條約《明斯克協議》,為何俄羅斯可以說出兵就出兵,一周多的時間,就造成雙方數千甚至上萬傷亡?(其中還包括了數百名沒有參與戰鬥的普通平民)

重版的原因,一方面是,《西藏,焚燒的雪域》是一本寫得很好的歷史書,英文原版出版二十年,仍然是數一數二的西藏現代史定本,受到各方專家的讚譽;一方面是,有一個盤桓在我們心中,也一直想要在自己與他人的歷史中找尋解答的存在性問題,那就是:「小國究竟要如何面對身邊企圖干預自己、甚至懷有領土野心的大國?」(當普丁說,烏克蘭人純屬虛構,他們只是迷失的俄羅斯人而已;當中共說,漢人藏人都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份子)

西藏自然並不小,至少有兩百五十萬平方公里那麼大;而西藏是否是一個國家,當年在國際上已備受爭議,接受中國統治超過71年的今天更是難以伸張。然而,從1913到1951年,西藏噶廈政府確實對其內政與外交行使完全的主權,也得到聯合王國在內數個國家的承認,中國政府──不論南京、北京、廣州、延安的哪一個──沒有在噶廈政府治下的西藏施行過任何治理行為。

歷史學家茨仁夏加在本書中感嘆地說,「1913年至1947年是西藏歷史的分水嶺:只要統治精英擁有遠見與意願來適應外在世界的變化,西藏本來真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民族國家』。」

《西藏,焚燒的雪域》的開幕篇章就要告訴我們,1947年至1951年的西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之後會有1951年《十七條協議》的產生?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又為何矢志要將統治疆界擴展到西藏與印度的喜馬拉雅山邊境?

放下書本、滑起新聞,我們不禁要問,小國和大國之間簽訂的和平協議,其效力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存續?《十七條協議》簽訂已經71年了,噶廈政府現在在哪裡?西藏的精神與政治領袖達賴喇嘛在哪裡?西藏人擁有《十七條協議》所保證的充分自治與自由嗎?在中國政府的治下,西藏人的心聲可以無所顧忌地表達嗎?

關於西藏和達賴喇嘛,你有什麼印象呢?

在台灣,達賴喇嘛是以心靈導師的形象在媒體現身的。達賴喇嘛的開示,為勞碌奔波於生計的普通老百姓帶來許多慰藉,他招牌的爽朗笑容、讓眾人哄堂的獨家幽默、還有隨口而出的溫柔又豁達的話語,使困於生活與煩惱之中的聽眾,可以受到佛理、也受到他開闊人格的滋潤。

小編雖然知道達賴喇嘛是西藏人、也是西藏人的領袖,可是卻有疑惑:他好像一直待在印度?並且,周邊也偶爾會有朋友為了親近藏人文化與藏傳佛教,前往達蘭薩拉做志工;因此便隱隱約約會思及達賴喇嘛離開故土的真正緣由。

不過小編天性本與宗教無緣,家中並沒有達賴喇嘛相關書籍。為了要編《西藏,焚燒的雪域》,就去找了一些達賴喇嘛的書和電影來看。在giloo播映的一部紀錄片《西藏大哉問》中,小編看到一幕在日本機場接機的動人場景,幾位穿著傳統服飾的藏人女孩等待著,一見到達賴喇嘛走近,便跪下落淚、雙手合十,頭垂得低低的。達賴喇嘛慈藹笑著,對她們溫柔地說,西藏人心中的苦他都知道,要她們安心。

也在找來的書裡讀到一段記述:「貢噶旺秋仁波切被關在中共的黑牢裡十八年,被釋放之後到印度會見達賴喇嘛,達賴喇嘛問他在獄中被拷打、要他放棄宗教信仰時,他怕不怕?貢噶旺秋說:『是的,有一件事我很害怕,我怕失去對中國人的慈悲心。』達賴喇嘛說他深受啟發。」

那麼,壓抑在海內外藏人心中的這份苦楚,倘若是肇因於中共政府強行要納入西藏於中國領土的意志,達賴喇嘛又是怎麼看待中國政府和中國人呢?他是這樣說的:「敵人也是凡人,他們也有權利追求快樂幸福,我的未來完全仰仗他們,照顧好我們的敵人,就是照顧好我們自己……原諒你的敵人,很可能會改變你的一生。寬恕並不是忘掉過去的一切,過去所受的苦是因為雙方的角度太狹隘了。」

照顧好我們的敵人,就是照顧好我們自己。

小編心想,藏人是一個何等高貴而開闊的民族。

封面設計:隱藏在布幕中的一抹紅

《西藏,焚燒的雪域》的設計簡單大方,沒有太多的裝飾,卻藏著一些用心之處,小編想要介紹給大家。

本書的封面圖片拍攝於1955年初的北京,時值藏曆新年,年輕的達賴和班禪有點不知所措地微笑著,夾坐在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幾位中共領導人之間。前一年的1954年,達賴和班禪分別離開駐蹕地,為了參加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與各自隨臣浩浩蕩蕩沿著鐵公路跋涉到北京。達賴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常務委員會委員副委員長,班禪則是常務委員。這次大會包括了起草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個版本憲法的任務,達賴和班禪則停留在北京直到1955年中才返藏。

那麼,座中帶著和藹微笑的毛澤東是怎樣看待這兩位年輕人呢?我們可以先看看另一位政壇大老的視角。印度開國總理尼赫魯在1956年見過達賴,他評論西藏人「這個民族對於現代世界與人情世道都一無所知」,他又說:「達賴喇嘛也許是最優秀的藏人,從各方面來看他都是個有魅力、聰明、傑出的年輕人;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太過天真,不懂算計。」已經不天真、也老謀深算的尼赫魯的立場倒是很清楚的:印度絕不會為了西藏犧牲與中共的關係。

1949年開國之後,中共便開始謀劃併入西藏的行動。在早期,中共就已先進入非西藏噶廈政府管治的康區與安多,但是要到了1950年10月,解放軍才開始對西藏展開全面的攻擊,也才有之後的和平協議《十七條協議》的發生。這段期間前後,中共總是保證西藏會擁有完全的自治,「和平解放」西藏後,「現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變更」,「尊重西藏人民的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

然而,中共一旦進入西藏,就開始破壞協議內容,先是成立並行的政府機構,再來強制推行「民主改革」,其目標仍然是將西藏整合為中國行政架構的一部分,引起西藏人民的反感。

早在1956年,康巴地區就爆發對中共激烈的武裝反叛,藏人起義軍四處集結起來,著名的理塘寺也成為解放軍空軍轟炸的戰場,難民不斷流往拉薩與西藏中部地區。

康區的反叛從此一直成為西藏噶廈政府與中共之間難以廓清的難題,這些難題不斷堆疊醞釀,無法得到徹底的解決。直到1959年3月10日,當達賴喇嘛預計前往中共軍區看文工團表演的那一天,憤怒的藏人滿心認為他即將被挾持到北京,上萬人包圍了夏宮,人民為了保護他,堅決不讓達賴喇嘛出行。這場起義的日子,是為西藏抗暴紀念日。在事變之中,達賴倉皇流亡印度,解放軍鎮壓拉薩人民,中共悍然撕毀《十七條協議》,從此以幾乎與內地無異的方式統治西藏。原有的政權與社會結構漸次瓦解,西藏人民陸續經歷了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的年代,他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歷史,困在中國所定義的紀元之中,隨著政治大潮而浮沉。

回到1955年北京的這次會晤,毛澤東在座中一派寬容和藹的神色,表面上仍維持兩位西藏領袖的地位,還對下指示中共在西藏的改革不可冒進,要繼續讓藏人保有原有的政體和社會。但是,在表面的話語之下,如果後面的布幕掀開,毛澤東和中共領導人的真心,是誠心尊重西藏的獨立自主嗎?

本書裝幀由形容事物所 adj. everything操刀,設計師已替各位讀者掀開了布幕,原來裡面赫然藏著一幅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意味著西藏此後必須依照中國設定的框架來行動。最下面的一條色邊被壓得低低的,由前面數算,分別是西藏的傳統色:藍、白、紅、綠、黃,掛在寺廟周圍的風馬旗就必須按照這個色序由上而下垂懸,而西藏的國旗雪山獅子旗也由這五個顏色構成。右邊的長條紅色,你懂的,則是中共國旗的紅。

書封下方,副書名「中共統治下的藏民族」的「中共統治下」正壓著一行紅色的小字:「#一個國家是如何失去了自己?」這行低調的文案是要傳達本書帶來的經驗,書裡面呈現了一個失去了國家的民族面臨的種種難題和他們多年來的受苦歷程。

然而,作者茨仁夏加的筆觸卻沒有帶著任何控訴,即使他自己也是從西藏流亡到世界各地藏人社群中的一員,對他來說,持平地記載這段歷史才是歷史家真正的任務。

小編在這本書的閱讀中,儘管一直看見了藏人被壓迫、被侮辱,卻也見識了藏人那些令人嘆息的勇氣。像是,持續以武力對抗中共的康巴游擊組織「四水六嶺」,那些勇敢的康巴漢子,一直堅持不放棄,在少量的外援下,勉力在境外維持到被尼泊爾政府清剿的1972年為止。

還有,書中也記載了很多關於班禪的史事。被蔑稱為「中國喇嘛」的班禪,曾被一些藏人側目,只是因為中共一直拿他為樣板,動輒宣稱班禪擁護中央政府,以他來掣肘達賴的權威。

達賴在動亂中被迫遠走家鄉,班禪卻始終留在故土與中共周旋。1962年,班禪向中共領導人進呈《七萬言書》,批評中共對藏人的政策壓迫和錯誤,被認為是「農奴主奪無產階級專政的權」,是一部「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動綱領」。1964年,班禪在拉薩默朗欽莫大典上,公然發言西藏有權獨立並號召西藏獨立,並稱達賴喇嘛才是西藏人民真正的領袖。如此大膽的班禪在文革期間果然遭到嚴厲批鬥,被扣上「反人民、反社會主義、蓄謀叛亂」三項大帽,入監坐苦牢近十年。出獄後的班禪不改其志,仍然為西藏人民的福祉奔走,直到1989年突然暴斃為止(此事卻頗有疑義)。

為本書新版作序的李江琳老師,鼓勵藏人要瞭解先輩的歷史,應該要閱讀《西藏,焚燒的雪域》這本必讀書。小編也將本書推薦給台灣的讀者,即使你是個對政治缺乏興趣的人,讀過這部歷史,你會對藏人的慈悲與寬容有更深的理解。對於關心政治的人來說,先是當年的西藏,再來是稍近的香港,我們從這些案例中,可以對中共政權的「承諾」,以及他們所簽下的「協議」之本質有更切實的體會。

寫於3月10日西藏抗暴紀念日。

*本書初版為《龍在雪域:一九四七年後的西藏》

*新版內容經過重新編修,並收錄新推薦序,增加年表與藏文以外專有名詞對照表。

本書作者簡介

茨仁夏加(Tsering Shakya)

1959年生於拉薩。父親是一所私立藏語學校的校長,不幸在他小時候過世。文化大革命橫掃西藏後,他的家庭四分五裂,大哥大姐堅定支持左傾路線,二哥卻因為反對文革而下監服刑。1967年,母親帶著么兒夏加與二姐離開西藏,前往尼泊爾。夏加接著在北印度的小鎮慕蘇里上學。1973年他贏得獎學金前往英國讀書,之後以優異的成績得到倫敦亞非學院的社會人類學與南亞史學士學位,2004年再於同校取得藏學博士學位。目前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亞洲研究中心的國家級講座教授。

除本書外,合著有《雪山下的火焰》(前衛出版社),編有Song of the Snow Lion: New Writings from Tibet、Seeing Lhasa: British Depictions of the Tibetan Capital: 1936-1947等書。

本書譯者簡介

謝惟敏

台灣花蓮人。台大歷史學士,多倫多大學歷史碩士。現旅英從事翻譯工作。另譯有《遮蔽的圖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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