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式:人頭真貴

生命不見得擁有最高的價值。

最後來專心談死刑吧。先來批評廢死派。

許多廢除死刑的論述都建構在對於生命權的尊重上,有些觀點甚至主張生命權具有最高的價值,不容任何形式的侵犯。這是自由主義的想法,而自由主義並不是被普遍接受的(但確實很多人接受)的價值主張。因此這並非真理,只是一種價值觀,代表某些傳統或某些社會的主流想法。

當我們說出「生命至高無上」或「人類無權決定他人的生死」時,這些話背後都有某種價值觀,或是代表某種價值階層系統。許多東西都有價值,錢就是最常見的計算基準,能用錢買到的事物也有不等的價值,我們有可能在這些事物中排出一個由高至低的價值階層。

當然,錢買不到的,也可能有價值。我們前面曾提過可量化價值與不可量化價值,可量化價值就是「錢可以買到的」,那錢買不到的東西就具有「不可量化價值」。

而生命就是一種錢買不到而有價值的東西,不過這並不代表它必然比較尊貴,因為還有其他不可量化的價值存在。不可量化價值要怎麼和可量化價值排序,會牽扯到一些隱藏的價值原則。

部分廢死派的背後是天主教,他們認為賦予生命的是「上帝」,人沒有權力剝奪他人或自己的生命。但我必須先略去對這種神學廢死派的質疑,因為台灣社會上絕大多數人不信基督,這種立論不會有普遍的說服力。

在沒有神的狀況下,誰能決定生命的價值位階?不會是你、我這種單一的,無論述權威的個人。在開放社會中,價值位階的決定權將透過社群內的溝通對話來決定,而要有效率進行溝通,一個開放、成熟的公共論述過程或空間就是必備的。

先不論台灣是否存在公共論述空間,台灣社會當前對於價值的暫時性結論,看似認為死刑仍具有一定價值。這就代表生命權並非至高,即使學術空間已被廢死派佔據,但民意在各種公共場合所展現的表達力度,仍然遠超過知識分子的論述力度,因此有著壓制性的力量。因此廢死派要做的,並不是反覆強調生命權的至高,而是反過來思考,如何說服他人生命權是至高的。

你的起點,還不是他人的起點,甚至也不是他人的結論。話要從頭說起才行。

第九十一式:逃避之用

否定死刑前須先找出其價值。

承前所述,死刑對於台灣人有某種價值,如果少了死刑,很多人的生命看來會變得沒那麼幸福。我們也提過,死刑就像是某種祭典、儀式,如果少了這種儀式,這個文化在運作上就會產生某種缺陷。不然多數台灣人不會這麼期盼看到這種儀式,看到這種儀式之後,也不會這麼樣的歡欣鼓舞。台灣人的理性告訴自己需要這種祭典來完成對幸福的價值詮釋。

自由主義或其他人權理論,是由共同理性的角度來推出生命權至上的價值立場:你不想死,大家都不想死,我們為了避免死而組成政府,因此政府在本質上就應該是「護生」而非「殺生」的。

但對於死刑儀式的崇拜,也令人懷疑是否真有共同理性。也許自由主義所以為的共同理性,只是歐陸白種人的理性,頂多加上新英格蘭地區的白人。那不是什麼共通理性。

廢死派不只需要發展自由主義的立論與觀點,還必須就社群主義的角度提出某些說法才行。他們必須要說明,為什麼外來的「那種」價值觀勝過我們自己所發展出來的「這種」價值觀,而「那種」價值觀又要如何滿足廢除儀式後的價值空洞。

我的建議是,廢死派必須找出死刑的「價值支撐點」,也就是找出讓死刑之所以有價值的背景成因,把這個成因擊破,讓死刑回歸道德中性(而非直接變成負面),才有可能讓死刑的價值地位下降。

那讓死刑之所以有價值的背景成因是什麼呢?除了單純的觀看暴力所帶來的娛樂滿足之外,我認為還有一個重點(我前面也間接提過了),就是「逃避」自身對於惡行的責任——發生重大刑案,總讓觀看者擔心自己是否也有過錯。他們會想確認自己沒有錯,而確認的方式有二,就是撇清關係,與獻上祭品。死刑就是一種人牲獻祭。

所有的祭品都是要贖去人的罪過,但你的罪是你的罪,你要面對自己的罪,改變自己的行為,才能從道德的壓力中逃脫。

死刑沒有用。至少在解決你的錯誤上,沒有用。

第九十六式:命中之爽

死刑可能是一種邪惡實踐。

那如何可能在「廢死教」與「擁死教」的信徒之間找到共識呢?我認為可以引入德行倫理學的某些主張。

「擁死派」的信仰,就我主觀的角度來看,其宗教性遠比廢死派更強,因為他們有更悠久的傳統與複雜的文化,需要透過「死刑」這種儀式來完成部分的人生目標。如果少了這種儀式,他們可能會覺得生活不安穩。

依德行倫理學者的理論,這是因為這些人在「對人(我)來說的良善生活是什麼?」的想像中,就包括了死刑的存在。

這種價值觀蘊藏在社群傳統中,而社群傳統中也包括了許多其它類似於死刑的爭議活動,通常會被外人所批判,但是仍由社群成員廣泛接受,視為常見或必要的社會生活成分。像是對女性的歧視。

學者稱這類爭議活動為「邪惡實踐」,行為者的確有可能透過這種活動來獲取一些內在價值,進而達成幸福的人生(對人來說的良善生活),但這種活動裡頭所包括的行為模式,可能是有道德爭議的。

別被上面的專有名詞給干擾了。像是烤肉、吃雞排、打電玩與吸菸,都是台灣社群的常見邪惡實踐;如果少了這些實踐,確實會有很多人覺得不幸福。喔,別忘了我們最前頭的打手槍。

當然,也有一些大型的邪惡實踐,像是種族隔離,或是納粹大大屠殺。死刑也可能被看成是邪惡實踐(至少對廢死派來說),死刑可能讓受害者家屬好過一點,也可以讓對受害者家屬「感同身受」的人好過一點,但其行為模式是有爭議的。

邪惡實踐不是必然的惡,而是被社群排擠到邊陲的「實踐活動」(指人類合作活動),他們可能原來在社群核心,隨著時空環境改變而慢慢被往外擠,也可能一直都在邊陲。他們有可能成為(回到)社群核心,也可能在某個時機被永遠排除出去。

對廢死派來說,他們的任務,就是要證明死刑是種應該被「完全趕出」社群的邪惡實踐,但他們必須先承認死刑能帶來某種正面價值。對於支持死刑者,他們的任務,就是要證明死刑可以安穩的處於社群價值的內核,而且和其他實踐活動有效連結,產生超乎一加一的效果。這該怎麼做呢?

第九十七式:三陽開殆

死刑存廢該回歸價值階層思考。

我認為圍繞著邪惡實踐的概念,才有辦法解開死刑存廢的結。學者認為邪惡實踐雖然能夠替社群成員帶來某些內在價值(不可量化價值),但活動形式可能會阻礙社群發展,甚至讓社群在當前時空條件下走向衰亡。

對廢死派來說,他們必須接受死刑有一些正面的價值,甚至是不可量化的內在價值,雙方才能展開溝通與討論。我在前頭已經提過死刑的內在價值,像是可以安撫人心、卸免自身責任等等。的確也很多人從中獲得相對的滿足,但這種滿足是「真正好」的嗎?

我們不妨透過其他邪惡實踐來展開思考。像是吃雞排,我想多數國民都認為吃雞排的確有價值,而且不只是那四五十塊的可量化價值,還有不可量化價值在其中,可能是溫暖的感受,甚至是種成就感、榮耀感(當雞排做為一種獎品的時候)。

但多數國民也很清楚,吃雞排是不太健康的,而健康也同時具有可量化與不可量化的價值。我們會去衡量吃雞排的所帶來的各種正負價值,能加減的就加減,不能加減的就「摸摸良心」,去判斷一下健康與滿足感到底孰重孰輕,或是你更重視哪一種。

我們又回到價值的階層。在每個人內心中,都會有一套價值階層,這套系統會有三個來源:個人的生命經驗、所屬社群之傳統,與主要參與的實踐活動。這三種價值來源可能是矛盾的,交織之後所產生的價值階層體系,人與人之間就可能天差地別。

所以也不需要執著於什麼「廢死派」或「擁死派」的自我認同,重點還是在個人內在價值的分層安排:死刑在我的價值階層系統裡,是安排在什麼位置?為什麼這麼高或這麼低?我可能透過死刑來獲得什麼樣的價值?如果沒有死刑,我又可能獲得什麼樣的價值?

先不用管別人,就思考自己即可。你會發現,諸如死刑或吃雞排,吸菸等等的邪惡實踐都有個問題,就是其形式可能會妨礙我們追求更進一步的卓越。我們會透過知識的增長而發現這點。雖然這些行為可能產生價值,甚至是很重要的價值,但它們已經開始妨礙我們往更高更遠的地方前進。

一旦確認這點,你可能會開始戒吃雞排、戒菸,或少吃、少抽一點。那死刑呢?戒得掉嗎?

以上摘自《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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