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升學與生涯特輯》系列

採訪、撰稿:吳玟嶸

「就是因為大家都改變心意了,這個世界才會無法改變。」

韓劇《悄悄話》中,李東俊法官拒絕有權有勢的被告賄賂時,說了這句話。我那時除了暗自稱讚台詞很帥氣,心中還想到了現實中的一個法官,似乎也挺有當時李東俊的味道。

我想到的是錢建榮法官。

(圖片來源:錢建榮臉書/圖片說明:我覺得錢法官這張很帥!)

在普遍低調的法官界中,錢建榮顯得格格不入,他經常投書媒體大鳴大放,不只批評司法界的保守荒謬,更常會針貶時政。

「你們應該不會否認我名聲還算大一點」錢建榮在採訪時這樣說「所以某種角度我是一個樹大招風的人,他們是用放大鏡在看我。」這裡的他們指的是實務圈的法官,用放大鏡看的則是他每個月的結案數。

法官每個月也會收到「報表」,上面會紀錄法官這個月結掉的案件數。自從錢建榮到了高院,他說他的結案數總是居高不下「因為我沒有放棄案件裡面任何一個當事人,那反過來你必須付出更多的心力啊,很累。」他也舉例,因為案件太多的壓力,逼得法官有時會直接用刑事訴訟法第 361 條,認為被告上訴沒有具體理由就把上訴駁回,這樣也是一件案子。
「你要降下數字有很多方法,用361就是一個方法,很多法官案子少的可以到二十幾件,我多的時候六十幾件,人家當然覺得你是偷懶。」

「法官做久了吼常常會失去溫度,所以剛剛一直說要有溫柔的心很重要。」
成為法官到現在,從台東、桃園到台北,這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錢建榮認為他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自己給出的裁判。就是因為這個溫柔的心,他沒有如某些法官失去溫度,放棄案子中的當事人。也因此,「不放棄每個被告」、「用心的了解為什麼他們會走到這條路」、「當法官要有同理心」,類似的語句也不斷出現在採訪過程中。

為什麼念法律系?為什麼想成為法官?

從小就習慣幫同學排解紛爭,也覺得自己對文組很有興趣的錢建榮,在大學填志願時就只有填法律系「應該是那時候就有想要當法官,念法律也不會想當律師,心裡想的就是法官。」

「而且是當一個監督檢察官的法官!」他說他在進司法官訓練所的第一天就這樣告訴大家。

(圖片來源:錢建榮提供/圖片說明:錢建榮大學時照片)

他以前在憲兵隊當兵時,曾經看到長官為了春安工作的績效而「養逃兵」,故意要在三天後春安首日再抓回來。這個有什麼嗎?逃兵就是逃兵多幾天晚幾天抓有什麼差別嗎?「那時候逃兵七天內是行政罰、七天後是刑罰,光跨那三天就變刑罰了,這種事他們都幹!」

他也曾經在幫嫌疑犯做筆錄時看過刑求。
那時有個現役軍人開槍射別人大腿的案子,警察移送殺人未遂,在送軍法檢察官前憲兵隊會再做一次筆錄「他說他只是為了教訓他,沒有殺人的意思。」才剛說完話,一個中尉突然打開門,衝進來就往那軍人頭上打,他連忙把他推出門外,嚴厲表示至少他在的時候不准打人。「結果等我開門進來問筆錄,他通通都承認他殺人未遂。」事後他覺得那軍人應該是認為他們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所以才會改口承認他是殺人未遂。

「憲兵隊當兵那段時間對我後來的司法生涯幫助很大。」

就是在那段期間看到太多檢警濫權,不希望再看到冤枉的事情發生,所以他才會希望做一個緊盯檢警有無濫權侵害被告權利的法官。

(圖片來源:錢建榮提供/圖片說明:錢建榮成功嶺大專兵照)

念法律要有什麼特質嗎?

「我覺得要有清晰的頭腦,然後要有一顆溫柔的心。」

錢建榮提到在地院曾與某位很資深的同事談到希望能用刑法第 59 條替被告減刑時,那位同事竟然說:「我當法官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被告情堪憫恕的!」
「我那時真的被嚇到了,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願意用心去了解案子裡的被告,你當然不會覺得哪個被告是情堪憫恕。」

他承認他年輕時也沒有溫柔的心,可是過了一些時間、看了更多案子後,他認為他應該多花時間精力去了解個案中的當事人:
「那些被告會走到這裡,那一定有社會、家庭、制度的因素,絕對不會是他一個人變成這樣,那你願不願意去了解那些因素,甚至是整個犯罪的脈絡,去透視背後是不是有社會的不公,所以導致他這樣,法官應該要願意宏觀一點也細節一點去看細節。」

他舉例最近在高院陪席遇見的一個詐騙的案子,三個被告一個四十多歲,兩個二十多歲,檢察官就說他們很可惡一審已經判很輕了,這次應該通通重判。還好他的庭長花了很長的訊問時間了解那兩個年輕的被告,才發現他們兩個都是國中時父母離異,自己出來工作後無法維持生活,所以才會走上這條路。

「這時候不是只想著把他們送進監獄,那只會把人教的更壞,應該要想的是如何去救這個被告。」

(圖片說明:錢建榮桌上卷宗真的堆很高!)

也因此,錢建榮認為當一個好法官的條件更進一步,應該是要有同理心。
「這裡的同理心是同被告的角度去看事情。」
這似乎和一般人理解的公正,代表的不偏不倚有些出入,他解釋道:「在法律、國家面前大家都是弱勢,而檢察官就是代表國家,檢察官權力資源已經高過被告那麼多了,這時你的天秤要向被告傾斜把他抬起來,讓他跟檢察官一樣,這才是公平。」

所以不論是面對無權無勢的被告,或者是社經地位高的被告,尤其是當他們沒有辯護人幫忙時,他的天平總是「公平」地傾向他們,只為保護被告程序上的人權。

他舉例,像吸毒的被告經常不懂去抗辯檢警違法搜索違法採尿,這時他就會引導被告去主張,那他就可以去調查證據是否違法。
「現在高院對應我的檢察官就說『我們同事收到吸毒上訴的案件通常就是把上訴書丟到旁邊,過一陣子大概就會收到法官用 361 駁回,但是你的案件,我還得開始把卷調來研究看有沒有違法蒐證,否則又會被你用證據排除改判無罪。』」

「當程序違法蒐證,那代表國家在做壞事、在違法,國家違法比人民違法更可怕。」

他以前有個超商持刀搶劫的案子,那件案子他都想用證據排除判無罪。他認為在這種大案子判無罪給檢警的教訓才大「這樣做目的是為了告訴檢警:同樣的辦案手法絕對不會被法官採用,這是為了保護未來更多的會遭到這種違法侵害的人。」

想親近法律有什麼管道嗎?

「我覺得不需要先去看什麼教科書。」錢建榮反而建議同學到了高中,應該要開始學會去思辯,不要去服從權威。他認為所謂的親近法律不是去親近法典或傳統學科,而應該是多親近人權生活、正義理念,那自然就會對法律會有感情,而且是站在比法律還要高的憲法的高度去看法律。

(圖片來源:錢建榮提供/圖片說明:錢建榮考大學准考證照片)

「我認為啦,多參加NGO的活動很重要,尤其屬於人權團體的,像廢死聯盟、司改會、台權會。」從大學起便有著關心社會議題習慣的錢建榮也對這些NGO感到十分佩服「我已經覺得自己是很願意關懷社會了喔,可是說真的後來我接觸他們,我對這些NGO的朋友只能用佩服來形容,他們對人權的堅持跟想法讓自己覺得還是差很多。」

(圖片來源:錢建榮臉書/圖片說明:錢建榮十分關心冤獄救援及死刑議題,右為鄭性澤)

也因為接觸這些NGO的活動,他認為這擴展了他對社會的視野,對他下判決也很有影響,所以他建議同學若想親近法律,可以早一點參加這些NGO舉辦的工作坊、講座之類的活動,多思考事情的成因,而不是很快的去接受一個既定的答案,這個對於法律人來說很重要。

改變與不改變

多年來對抗司法體系的不合理,錢建榮舉了一個具體例子:轉讓甲基安非他命的案子,安非他命同時也是所謂的禁藥,應該要適用毒品危害防制條例或藥事法?

他說明很多藥品是禁藥,但並不都是毒品,毒品危害防制條例應該是特別法,基於特別法優於普通法的邏輯,轉讓甲基安非他命應該是要用毒品危害防制條例才對。但最高法院卻說應該是重刑優於輕刑,非要適用刑度較重的藥事法不可。

「你看教科書裡面哪時候特別關係有重刑優於輕刑了,根本沒有這個原則,好,那也就算了。」
在決定適用哪部法律定罪之後,若被告自白,他認為這時仍應該回到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第17條的減刑規定,因為特別關係在減刑這件事情上應該看哪部法律有規定,既然藥事法沒有規定,那就該回歸毒品危害防制條例,但這時最高法院卻說:法律不能割裂適用,用了藥事法就要全部都用藥事法,所以不能減刑。

他說當時下級審幾乎都是採他這個見解,可是最高法院卻做出決議,只要決議一出,多數法官就會屈服,如果持與最高法院不同的看法,案件就會被撤銷,那就沒有辦案成績了。

「我就一直挑戰,你明明知道會被撤銷,但你就是一直寫,一直寫給他看讓他知道說他錯了,我現在就還有一個案子也要寫!」

如同在課堂上習慣以故事傳達理念,錢建榮在採訪中提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從他不畏懼判決被上級審撤銷、對握有權力者的戒慎小心、對溫柔與同理心的詮釋,可以看到一個法官薛西佛斯般,浪漫的堅持。

韓劇《悄悄話》中,李東俊法官在說出開頭那句很帥氣的話後沒多久,就改變了。
那時我真的很希望這個不畏懼權勢、堅持信念的法官可以始終如一,但同時也知道,人的一生有太多責任跟顧慮,要求一個人永不妥協可能太過天真理想。

看向至今在課堂、法庭上仍是堅持人權,不向權威妥協的錢建榮法官,我仍是很天真地懷抱希望,認為他一定能夠不改變。或許十年二十年後有機會再採訪他,可以再以同樣尊敬的心情,聽他說更多關於他,身為法官的故事。

(圖片來源:錢建榮提供/圖片說明:錢建榮大學時期)

小故事:
錢法官說法律人要有一顆溫柔的心,讓我想在這裡補充一個他對自己心臟很糟的小故事。
他說他有心臟病,他認為這跟他研究所時就常熬夜寫報告寫論文,當法官之後也常常熬夜工作有關係,所以他的心臟現在裝了兩根支架。當我問到念法律爆不爆肝時,他就說了「不只爆肝,還爆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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