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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女子的畫像》:當婚嫁作為政治地圖,女子愛戀升起的粹火燃滌生命|之閏

《燃燒女子的畫像》講述的是畫家瑪麗安遠赴孤島,為千金小姐艾洛伊茲繪製畫像,兩人磨合進而相愛的故事。

電影的場景色調優美如畫,台詞精細內斂,情節的鋪展隔夜爐火般節制、平靜中有隱隱的張力。觀影體驗就像是看導演瑟琳.席安瑪 (Céline Sciamma)作畫,我們與投射出來的人物相互凝視,在畫面切換間輪換著主體和客體的身份,窺視也被窺視。

此片主要演員群乃至工作人員清一色皆為女性,兩位主演阿黛兒·艾奈爾(Adèle Haenel)、諾耶米·梅蘭特(Noémie Merlant)更將女性無法自決的複雜心境表現得淋漓盡致。

瑪麗安作為要繼承父業的畫家,卻無法以自己的名字參與畫展。女性受到專業領域的排除與剝削,和能力並無關係,而肇因於社會分工所配予的位置。

艾洛伊茲在海邊說瑪麗安能選擇不組建家庭,而自己還得從本篤會還俗,接替逝去姊姊的婚約。

艾洛伊茲的憤怒是顯而易見的,當她指出瑪麗安所作之畫「沒有生命」,或許也是對無法逃脫的習俗發出的責難──急著將差異個體壓平為單一平整的婚配地圖,女子應循規蹈矩、不問內涵、不求彈性。

同為女性,也因落入的困境不同,會難以同理他人的處境。宅邸夫人決定將女兒嫁給米蘭仕紳,那是為母的家鄉。

「我非一心想把她嫁給當地仕紳,而是想帶她到別的地方。」說著為艾洛伊茲好的話語,卻仍複製自身的成家模式,更雀躍著重新踏上米蘭的土地,這名夫人在不覺間已潛移默化,編碼為父權禮教的符號。

被框架的18世紀,婚事由家族掌權者決定,女性的身體被縮入畫框,代替她們供對象觀看、認識,甚至提早入住宅邸,成為注視血脈傳承的幽靈。

雖然男性在此片中幾近缺席,存在感卻箝制著出場的每一位女性:女僕蘇菲趁著夫人外出,偷偷拿掉肚裡的小生命;晚會篝火旁儀式性舞蹈歌唱的女子們,享受難得的解放;

再參照兩位女主角的事業及未來景況,都揭示著唯有在這座抽去了男性身影(包含夫人)的孤島上,在這個彷彿為她們創設的空間裡,女性群像的展演才能肆無忌憚地壯大。她們就連要吶喊自由,也得在掌權者聽不見的地方。

在身體政治的奪權中,瑪麗安以專長呈交屬於自己的反抗,是她決定筆下人物雙眸是否深沉,是她決定了女子展現的姿態、觀者凝視的風格和門道;而艾洛伊茲則反客為主與畫家共同完成──即使完成即意味著艾洛伊茲將遠嫁他方。

瑪麗安用各種媒材紀錄下這段短暫而雋永的時光,或許就是對彼此袒露真心最好的報答。即使明知她們這場共謀之中僅是一兵一卒,無法撼動整個局面,兩人達到某種潛意識的契合之際,還是會隨著分離日子到來產生幽微的心境。

而怨懟在期限將至的轟烈戀愛裡,一刻都顯得浪費。當結局早已鋪在眼前,兩人要做的是更用力的記憶。

活著無疑是一連串令人頹喪的鎮壓。而艾洛伊茲和瑪麗安的相擁是生命關卡中深刻的滌洗與淨身,在儀式性的聚會中,彼此的傾慕昇華那幕頗有宗教色彩:她們交換眼神時花火飛簇、靈魂相嵌,戀人內在湧竄的奔放焰色,是電影後半部隱而不晦的基調。

火的意象貫串全片,如瑪麗安炯炯的目光,當她再次見到心上人成家後和女兒共同入鏡的畫作上,手指掀開的書籍頁碼是有著自己肖像畫的第28頁,於是她為火的燎燒不息備感動容。

最後一次命運眷顧,是瑪麗安目睹對方在演奏廳聽著韋瓦第《夏天》邊哭邊笑。那一鏡便道盡所有──奧菲斯對尤麗迪斯的回眸,是詩意的完成;而艾洛伊茲和瑪麗安交給彼此的心,則是終生的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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