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當君子遇上「蕩婦」:談性為何色變?

編者按:最近,幾張《小學生性教育健康讀本》的圖片在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其中一張圖片,李阿姨一句:「你脫下褲子讓李阿姨看一下,你的陰莖是不是也長大了。」更是引發群嘲。事件本身討論價值不大,因為它不久即被證實屬於無良網友的「斷章取義」。但這起事件讓我聯想起關於「談性色變」話題的探討,我們是否應該在公共言論場談論性?談性的女人為何容易被貼上標籤?這是本文嘗試探討的東西。

作者:宗城/微思客編輯

幾天前發過一條朋友圈,說自己不太敢在公共場合談性,因為怕被貼標籤。一位朋友回應我,就因為自己賣性玩具,所以被別人視作淫蕩少女。第二天我把這條朋友圈刪了,也沒有再多想,直到前天另一位朋友跟我提及,說終於明白我為什麼那樣說,因為她自己也被一位博學的學長貼標籤了,原因是在公共言論場談論性。

其實我現在要修正自己的原話,自我審視,自己並不是不敢在公共場合談性,而是不敢「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談。我的專業是漢語文學,平時會寫寫文學影視方面的文章,當我分析《洛麗塔》、《情人》、《索多瑪120天》的文本或影視作品時,性及性的隱喻其實是迴避不了的內容,而這些文章是公開發佈的,也歸屬於公共言論場合。所以,這也是在談性,只是包了一層藝術的衣裳。

在文藝作品裡,「性」是日久彌新的話題,馬奎斯(Gabriel Márquez)、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勞倫斯(Thomas Lawrence)、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太宰治、曹雪芹們都會談性,雲雨私情,見怪不怪,但為什麼自居保守的部分君子,不說他們是「蕩夫」、「壞男人」,而對公開談性的女人貼上「蕩婦」、「壞女人」的標籤呢?

他們能容忍含蓄的、以文藝之名公開談論的性,但不能容忍將這些一層層剝開的「談性」。他們喜歡老舍式的敘述:

餘光散盡,黑暗似晃動了幾下,又包合起來,靜靜懶懶的群星又復了原位,在秋風上微笑。地上飛著些尋求情侶的秋螢,也作著星樣的遊戲。

 

《源氏物語》這般的,也無大妨礙:

卻怪年來常共枕,緣何不解石榴裙?

若是換作《金瓶梅》的打油詩,罷了罷了,倒也勉強能忍:「溫緊香乾口賽蓮,能柔能軟最堪憐。喜便吐舌開顏笑,困便隨身貼股眠。內襠縣裡為家業,薄草涯邊是故園。若遇風流輕俊子,等閒戰鬥不開言。」

可如果是《廢都》般模樣(按:1993年賈平凹寫作的一部長篇小說),便心生鄙夷了。

試想一下,如果一位年輕女性,分別將上述四種性事描寫分享至朋友圈,閱讀的君子們,心思是否會有明顯變化?但這些文字其實都在談性,也都是被包裝過的語言。

談性涉及廣泛,在《漢語字典》的解釋中,「性」包括性別、生殖、性慾、佛教語中指事物的本質、語法中詞的屬性、事物的性質或性能等字義,即便是公共言論場中被狹隘理解為「性行為」的「性」,也不僅僅指做愛這一種行為。在《牛津詞典》中,sexuality被解釋為「the feelings and activities connected with a person’s sexual desires」,可見在解釋者看來,性早已不侷限於生殖器碰觸的行為。所以,當有人見他者談性而色變,他不妨反思:

自己是認為公開談論性是可恥的,還是僅僅性的某一組成部分被公開言說,令他感到可恥。

《禮記·禮運篇》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即便是被部分人視為壓抑人性的儒家經典,其實也存在肯定合理滿足人性的兩大基本欲望——物欲與性欲的必要性。孔夫子也公開談論過性,《論語·衛靈公》中,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論語·季氏》又有,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還有亞聖孟子家喻戶曉的話:「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孔孟都是能稱之為君子的人物,他們都不避諱談論性,他們會承認性是人們的基本需求,既不用一味禁止、談之色變,也要行得其時,不必過於放縱。

一個多元寬容的言論場,既可以容忍保守的人士,也允許性開放者發言。你可以就節制性慾的合理性陳述理由,我可以說明為什麼要容許性愛成癮之人;而他,也可以提供另一個新奇的角度。但其實我們都在公開談論性,而給予我們交流甚至交鋒的前提,正是我們達成一個共識——公開談論性並不可恥。

在公開場合談論性,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對「性幼稚」以及潛在的「性暴力」的警惕。2013年《北京市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綜合審判工作報告》指出:「在未成年人性侵案中,14歲以下未成年人遭受侵害比例較高,約占80%。」

近年來關於校園學生、異地打工人員的性騷擾案件和學者對於小姐(按:女性性工作者)的調查也屢屢見報,它們往往能引發熱議並呈現兩極化評論,比如今年二月份的新聞《女博士研究「小姐」近十年:你以為「小姐」最在乎的是錢》,就引發讀者對於標題、女博士研究方法、小姐群體、是否應該公開談性等方面的爭議。

而零碎見諸於報導的「巫山童養媳案」,讓我們再次驚覺──廣袤中國,除了光鮮亮麗、文明勃發的北上廣深,還有承擔著一個個難以言說的痛苦個體的灰暗角落。這些悲劇牽涉因素複雜,但女性在社會中的相對弱勢、性知識科普的缺乏和性侵的猖獗,都是不應被忽視的。

在日本,有一位女士在遭遇性侵後並沒有選擇沉默,而是通過文字公開談論性侵之事,以及自己在悲劇之後如何重拾生活的勇氣。這本書名叫《為什麼會是我:一個受害者想要勇敢告訴你的真相》,作者小林美佳在24歲時內遭遇兩個陌生男人的強暴,這件事情一直是她內心難以言說的痛苦,而這本書,一定程度上是她與自己內心「幽靈」的搏鬥,也象徵著作者要與過去做一次「了結」。

這本書寫到了不同的人對作者的影響,員警、醫生、男友、父母、兄弟、朋友、丈夫、諮商師、學者、網友……美佳的存在並不是孤立的,而美佳在性侵後如何走出「傷痕」,也並非她「單槍匹馬孤軍奮戰」所能行。這裡,有令人「不適」的人物舉止,比如「覺得女兒丟臉,惡語相向的父母」、「自以為是,只顧著炫耀知識的心理諮商培訓者」,也有很多溫暖人心的人——在員警手冊上貼了出演刑警的演員照片、哄美佳開心的員警;隨叫隨到,任由美佳吵鬧,疲憊不堪的男友;還有能夠認真傾聽並且點出問題的諮商師等……

當然,今天我們探討公開談論性的合理性,並不是說個人可以在公共言論場肆無忌憚談性,甚至對他人以解放之名行淫穢之事。公開談論,自然也有約束,自由是建立在限制中的自由,但這並不影響更多人可以達成一個基本共識,即公開談論性並不可恥,而那些蕩婦淫娃的標籤,也大可撕掉。

傅柯在《話語的煽動》(節選自《性經驗史》,按:台灣亦有譯成《性意識史》)中說:

十七世紀是壓抑開始的年代,是我們稱之為市民社會的標誌,是一個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完全擺脫的年代。自此以後,指稱「性」變得越發困難與越發昂貴。如果要在現實中掌控「性」,首先必須要在語言的層面上降伏它,控制其在言談之中的自由流通,將其從各種言談的物件之中清除出去,壓制各種「顯而易見」的詞語。


如今,當我們審視自己所處的年代,並將其和文本中被構建的17世紀對比,我們所見所聞的世界似乎相對寬容,我們可以從隱晦管道下載粉紅電影;可以在宿舍內和舍友談論性經驗;可以通過文章表達自己對性侵的擔憂。但是,壓抑和成見依然如鐵籠罩著這個世界,只是我們常見到透氣的部分,而只有在碰到談性色變的周遭人,或者傾聽不同圈子、不同階層對性的看法,以及感受到突如其來的404時(按:應是指臉書在中國顯示為404 not found的梗),我們才會猛然想起,原來這鐵籠一直都在。

微思客編輯:宗城/法律白話文編輯:李柏翰

WeThinker 微思客 Written by: